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国境线上的诡异往事—1986淘金惊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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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初的时候看新闻,说是新疆雪灾,十几个淘金客困在深山里,危在旦夕,最后被解放军的陆航直升机救了出来。且不必说飞行员多么技术高超,英勇无畏,单是看着电视里对那些获救者的采访,都让我万分的感慨唏嘘。因为二十多年前,我曾经和他们一样,是一个大山里的淘金客。

那个年月,在北疆的山沟里淘金子,是吃了大苦,遭了大罪,当然,钱也挣了不少。然而比黄金更可贵的是回忆,当年的那段经历,差点把我小命都搁进去,实在是永生难忘。

西方十九世纪的“淘金热”催生出两座以“金山”命名的城市,一个是美国的旧金山(圣弗朗西斯科),一个是澳大利亚的新金山(墨尔本)。

其实在东方,也有一个蒙古语中的“金山”,就是位于中俄蒙哈四国交界的阿尔泰山。那里自古盛产黄金,自唐代以来,官采、民采千年不绝,清末民国达到鼎盛。

新疆解放之后,管制加强,淘金业一度萧条。但到了1980年,政府关于砂金私人开采的规定逐渐放开,几年之内,疆内疆外的淘金客怀揣一夜暴富的梦想,再次如狂潮一般涌入北疆。

而我,就是那几万淘金大军中的一员。

记得那是1985年,春节刚刚过完,我就跟着大哥坐上了西去新疆的火车。车厢里的人都在聊天,而我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风景,心绪却颇不平静。想的最多的,不是接下来几个月的淘金生活,而是之前一个月发生的事。

如果想知道什么叫多事之秋,当年的我家绝对是极好的例子。

一个月之内,连办了两场丧事,父母几乎同时去世,一家四口转眼只剩一半。而在那之前,本在上大学四年级的我,因为一时冲动闯下大祸,被学校开除了学籍。

我永远忘不了那年除夕,别人家都在噼里啪啦放爆竹,只有我们家静悄悄的,灵堂都没撤,我和大哥在爹妈遗像前含着泪干坐了一宿。第二天早上,大哥递给我支烟,沉声说:“爹妈都不在了,留在家也没意思,跟我去新疆吧。”

大哥起初是知青,后来混上工农兵大学生回城上学,毕业后分配到新疆的一个地质队工作。改革开放后,各个单位离职下海的人很多,大哥也辞了工作,干起了淘金。

他怕老人担心,淘了几年金一直没对家里说,直到那时,我才知道原来他早就不干地质队了。吃惊过后,问淘一年金子能挣多少钱。他伸出两根指头,说挣俩彩电没问题。我心里一动,只想了不到一分钟,就点了点头,说我去。

要知道八几年的时候,社会还比较封闭,像我这种被学校开除的,先不说找工作上班,光是转户口、转粮食关系之类都够人烦了,所以觉得去新疆也不失为一个出路。而那时我父母一个月工资加在一起还不到一百块,一台彩电就得两千多,一年俩彩电,换谁都心动。

但现在回想起来,假如能预知后来发生的那些事,就算一年一百台彩电我都不会去。毕竟生命才是第一位的,不然有命挣钱没命花,就算有再多的钱,还不全是白搭。

那时铁路慢的出奇,从我家乡到乌鲁木齐要走将近一个星期。出了嘉峪关,越往西人烟越少,戈壁茫茫,沙漠无边,延绵不绝的山脉躺在天际,广袤苍凉的景色让我的心胸为之一宽,抑郁的情绪也随之慢慢舒展开了。

旅途苦闷,我带了本书看,是杰克·伦敦的小说集,讲的是美国人在阿拉斯加淘金的故事。我问大哥在新疆淘金是不是都跟书里写的差不多,他却只是不置可否的笑笑,没说话。

小说没几天就看完了,在车上跟人瞎聊,时间一久话题也说的差不多了。正闲的抓耳挠腮,正好瞅见大哥包里有两个硬皮小册子,我拿出来翻开一瞧,竟然是日记,看日期都是他以前干地质时写下的。

虽说是大哥东西,可毕竟是隐私,我一方面觉得不太好,可又忍不住好奇,就趁着他人正在厕所,飞快的扫了几眼。可一看之下,探险故事没找到,却发现了一个问题:日记的字里行间,到处是红笔做出的记号,打钩画圈,整句整句的波浪线,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,好像被老师改过的作业。

我心里纳闷,可没来及继续研究,本子就被大哥一把夺了回去。他指着我一顿臭骂,说不经允许怎么能乱翻东西?火气之大,引得旁人纷纷侧目。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紧张,自知理亏也不敢争辩,更不敢问他干嘛那样写日记,跟复习功课一样,学古代人吾日三省吾身么?

一路无话,不到新疆,不知中国之大,在乌鲁木齐下了火车,又辗转坐了将近半个月的长途汽车,才来到了北疆阿勒泰地区下边的一个县。那时公路远不如现在的好,我又有些水土不服,几天里被车颠的根本吃不下饭,一吃就吐,苦不堪言。

到了县城,当地大大小小的旅馆已经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淘金客住满了。下车前大哥就有交代,说到了这儿须说普通话,即便人家知道你是口里(新疆把内地叫“口里”)来的,也得装成一副老江湖的样子。内地带来的香烟也不能再吸,得改抽新疆特产的莫合烟,老金客们和当地人都是抽手工卷的莫合烟,如果你抽机器卷烟,一眼就能看出是新来的,铁定受欺负。

县城不大,可鱼龙混杂,城中心有个玩气枪射击的小摊子,那地方就像老电影里的地下交通站,来往的淘金客们在那里碰头联络,交换信息。大哥留了个信儿,说是要找几个有经验的淘金客搭伙进山,我们垫本钱,到时候不算工钱,边淘边分金子。

淘金这活儿一两个人也能干,但是效率很低,所以淘金客大多是结合在一起。我们开出的条件不错,所以一天不到,就有人找上了门。

最先来的是个敦实汉子,个儿不高,可又黑又浑实。他和我大哥原先就认识,叫武建超,是个放出来的劳改犯,淘金有些年头了。后来我才知道他还当过兵,基建工程部队,七十年代在内蒙和新疆搞水文地质钻探,只不过后来犯了错误,就被抓进去了几年。到底是什么事,他没细讲,好像和女人有关系。

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头子,山羊胡老长,长的精瘦。说自己是甘肃人,叫王甜水。建国前就在新疆淘金子,五零年解放军进疆之后剿匪平乱,他因为跟土匪有点瓜葛,也被抓了。关在宁夏的采石场劳改了二十多年,直到文革结束了,政府才想起把他放出来。出来后发现世道全变了样,他又不会干别的,只能再来新疆淘金,赚个养老钱。

我们起初嫌他年纪太大,不想要他。他说自己会看风水找金苗,大哥笑笑,说自己以前是干地质的,找金子用不着别人。他又说自己摇金斗子是把好手,不像现在的毛孩子能把金子全晃到水里去,这才让大哥点头收了人。

我看着那俩人心里直犯嘀咕,心想这都是什么人啊?一个劳改犯还不行,一口气来了俩。往后天天跟他们一起干活,怎么能放心,估计连觉都睡不好。

偷偷跟大哥讲了我的担心,却被他笑话没出息。问我一般人谁会到这鬼地方淘金?就算是我自己,也只是个连肄业证都没捞到的大学生而已。来淘金的大多是在内地过不下去的盲流、刑满释放人员,或者压根就是逃犯。这号人光棍一条,无牵无挂,越是这样反而越能混,他认识几个本钱很大的金老板,都是劳改犯出身。

之后又来了几个河南人,农村的,大多是第一年来淘金,什么都不懂,就是年轻有把力气。看着找齐了十个人,大哥觉得够了,一起谈了具体的分成条件,立下字据。

接下来,我们十个人又坐着一星期才有一趟的长途车,来到了一个更偏远叫“四牧场”的地方。名字是牧场,其实是个乡镇一级的行政区划。下了车,大哥指着极远极远处的群山对我说,那就是阿尔泰山。

四牧场也挤满了淘金客,我们住在当地农户腾空的牛棚里,味道颇不好闻,不过已经比那些露宿街头的强了不少。剩下的几天主要是采购工具和粮食。溜槽、毛毡,金斗子、橡皮水裤,钢钎,十几副铁锹和十字镐,上百公斤的白面还有不少油、盐、砖茶,全堆在一辆架子车上。新疆跟口里不一样,买粮食都是论公斤称的,这点让我印象深刻。

东西刚采办好,大哥说今年淘金的人比去年还多,得先上山探路占地方,领着甘肃老头儿和一个河南人先走了。让我和武建超在牧场守着,等他们捎信儿下来,再带着人和东西进山。

我本来也想跟着去,却被大哥揪到一边骂了一顿,问我懂不懂什么叫“打虎亲兄弟,上阵父子兵”?让我留在后边是为了照看东西,那都是自己花钱买的,交给别人不放心。

在阿尔泰山淘金,一般初春冰雪刚开化,探路的人就要进山踩点,之后大部队跟进,扎下营盘干上半年,大概在十月份大雪封山前就得撤出来。北疆冬天雪太大,山里呆不了人。除非有些大老板发现了富矿怕被别人占了,才会雇人留在山里过冬看场子,第二年回去继续淘。

新闻里那些被直升机救出来的淘金客,我猜可能是在山里坚守的人,为了一个月几千块钱,却险些送了命。

窝在牛棚里苦等了一个多星期,山上终于送下信儿来。因为牧场离真正淘金的地方还有一二百公里,我们当天下午就租了辆手扶拖拉机,向大山进发。

三月的北疆,仍然朔风刺骨,拖拉机沿着戈壁滩上的砂石路“突突突”的往前开,一路带风,刮在脸上像小刀一样。我们几个人穿着棉袄棉裤挤坐在晃晃悠悠的车斗子上,缩着脖子抄着袖,不停地流鼻涕。武建超爱喝酒,拿出随身带的装酒皮囊,给我们一人灌了几口,挡挡寒气。

有个河南小伙子却兴奋地要死,说等淘金赚钱了,他也要买一辆拖拉机。新疆的农业机械化程度一直很高,而那时的内地农村,几万人的公社才有一两台拖拉机,包产到户分了地,有钱人家也顶多买头小驴儿,也怪不得他眼红。

戈壁滩看似空旷,其实交通线比较固定。我们走的砂石路是条牛羊踩出来的牧道,所以一路上看遇到了不少拖家带口,赶着畜群转场的哈萨克牧民。我大学念的是畜牧兽医,虽说没能毕业,但看到这延续千百年周而复始的游牧生活,还是觉得很有意思。

拖拉机速度不快,天黑时才完了一半的行程,晚上要继续赶路,第二天早上才能到达淘金的河谷。其实新疆人相当忌讳赶夜路,不过那拖拉机师傅没办法,如果他当天下午不走,而是等到早上出发,那么用上一白天把我们送到目的地后,晚上就只能独自一人开车回去,还不如七八个人一起走夜路安全,好歹人多有个照应。

那大师傅怕我们夜里睡着了从车上掉下来,说带了个收音机让我们听。可等他把收音机拿出来,全把我们吓着了。心说新疆人用的东西就是剽悍,这哪里是收音机,这根本就是个军用收信机,只不过接着电瓶,又安了个外放喇叭。旋钮一拧,“啪”得响了一声通了电,频道是原先找好的,稍微调了一下,里边就传出了《三套车》的音乐。

奔驰在荒凉的戈壁上,喝着冷风,吃着干粮,欣赏着悠长深沉的俄罗斯民歌,倒也是别有风味。曲子一首接着一首,正听得入神的时候,却突然没声儿了,静了一会儿之后,“突突突”的发动机躁音中,一个低低的女声缓缓地说道:“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,这里是莫斯科广播电台。”

不丁听见这句话,我一激动差点被干粮噎死,边咳嗽边骂道:“妈的,莫斯科,苏联电台?”阿尔泰山北边就是苏联,那军用收信机的功率又强,收到苏联电台倒是一点不稀奇。只是自从1960年中苏交恶起,苏联电台就算是敌台了,尤其是这种针对中国的汉语电台。 “文革”那些年谁要是偷听敌台,是要被当做特务抓起来的。

正胡思乱想的时候,拖拉机转了一个大弯拐进了一个小山坳,突然头一歪,一个急刹停了下来。我心不在焉,差点被巨大的惯性甩下车,其他人也差不多,骂骂咧的问怎么回事,结果抬头一看,顿时眼前的场景被惊呆了——

羊,全是羊,前方不远的小路上,白茫茫的一大片挤满了羊。拖拉机昏黄的车灯下,全是层层叠的羊头和羊背,几乎一眼望不到边。

没听说过大半夜赶羊堵路的,司机师傅把火一熄,气急败坏的跳下了车,打着手电,扒开羊群上前边找人理论。而发动机的声音一停,羊叫声就传了过来,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狗吠,因为羊实在太多,本该断断续续的“咩咩”声响成了一片。

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子浓重的羊骚味,大家几乎同时捂上了鼻子,皱着眉头互相望着,一时摸不着头脑。武建超喝了口酒,砸吧着嘴嘟囔了一句:“这事不对劲。”

其实不光他,是人都会觉得这事不对。我学过这个的我知道,羊在夜间视力差,很容易走丢,所以没人会在晚上放牧。而当时已经是夜里十点(新疆与内地时差两个小时),牧民早该找地方搭临时毡房休息了,牧道上绝不可能出现这么多的羊。况且这些羊全是挤在一起,站着不走,这就更古怪了。

一会儿,司机带着一身骚臭回来,身上粘满了羊毛。对我们说前边堵着三四家牧民的羊,一共好几千只。也不知道为什么,从太阳落山前就这样,不管谁家的羊群走到这儿,就跟当兵的被喊了“立定”似的,齐刷刷的站着不动,背对着太阳乱叫唤,怎么赶都不走。马和骆驼也一样,狗也不听话,总之全乱套了。

我们问那怎么办?司机说他也不知道怎么办,牧民们也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,都傻了,不过好在羊都在那儿站着,没一个乱跑的,倒不用担心丢。

羊群不但把路挡了个严严实实,还站满了两边的山坡,拖拉机开不过去,没有办法只能等。我顺着车灯看过去,发现一只只羊果然全是头朝东,嘴里吐着哈气咩咩叫,也不知道发的什么神经。

我们都在拖拉机上坐了大半天,浑身又僵又冷,既然一时没法往前,就索性跳下了车,活动活动手脚。别人都抽烟聊天,而我是第一次来新疆,看什么都新鲜,就把司机的手电要了过来,走远了几步想瞧瞧周围的情形。

可没想到只是这随便一看,还真看到了点不寻常的东西。

不远处的山坡上,矗立着一个很不自然的小山包。我本来只是拿着手电毫无目的地四下乱照,可光柱扫过那地方的时候,不由自主就停了下来。那山好像是硬生生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,周围都是比较平整的山坡,只有它孤零零的高出一块,显得很突兀,而且是尖尖的三角形,跟这一带圆头的秃山很不搭调。

我正想再走近些看个究竟,武建超却从后边把我叫住了,说天黑不太平,别到处乱跑。我说那个小山包看着挺奇怪的,问他知不知道怎么回事。

他顺着我的手电筒一看,哈哈笑说那不是什么山包,是一堆石头,天亮了就能看清楚了。

我又问那是不是蒙古人的敖包,《敖包相会》我倒是听过。他却摇头,说敖包虽然也是一堆石头,但没这么大,而且上头插得有幡。说完把手电抓了过去,用手电指了几个更远的地方给我看。光线很弱,不过还可以分辨出那是几块立着的长条形块石,歪歪斜斜的站在山坡上。

我说不就几块石头么,又怎么了?

他却告诉我那些其实都是石人,上边有刻出来的人脸和衣裳,跟那个大石堆是一起的。类似的石人和石堆不光新疆有,他以前在内蒙也见过,据说外蒙和苏联也有不少。应该是古代少数民族留下来的东西,有什么用处倒是不知道。

我还想靠近了再瞧瞧,武建超却一把将我拉了回去,说他凡是到了这种有石头人的地方,心里就会阴测测的不舒服,老感觉要出事,叫我别瞎跑。

我觉得人家也是好意,就乖乖没去,回到了拖拉机那儿,给他递了支烟,他推开了没要,说自己只喝酒不吸烟。我又问他羊群之所以全堵在那儿不走,会不会也跟这些石头人有关?他却说那倒不会,新疆春天羊赶雪,牧民春秋两季转场都要走这条路,以前从没听说过有这种事。

我还想再说,却见他冲突然打了个手势,意思是别出声。我跟着一愣,这才猛的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很不对头。因为,刚才除了我们俩,身边竟没有一个人在说话。

很多人都有这样的经验,一群人本来正热热闹闹的聊天,却不知怎么的,会突然一下安静下来。

我当时的感觉也差不多,所有人好像同时闭上了嘴,只有那台收音机还在不知趣的唱着歌。冷场了将近半分钟,才听见一个河南人轻轻说了句:“你们听见没有?羊,好像不叫了。”

他只是把大家都已经发现的事实讲了出来,岂止是乱糟糟的羊叫声停了,狗也不出声了,再加上我们这些人,就像约好了一样,同时收了声。甚至连收音机里的音乐也没有了,只剩下了“咝咝”的电流声。

那河南人一句话,只怕把他自己也吓着了,又小声问:“咋,咋啦?恁为啥不说话?”可是除了“咝咝”作响的收音机,没人回答他。大家都屏气凝神站在原地,像是在等着什么事发生,可究竟会发生什么,却谁也不知道。

时间仿佛也跟着慢了下来,周围静得可怕,我能很清楚的听到身旁的人因为紧张咽唾沫的声音。

可突然间,一阵阴风吹过,收音机里原本平静的静电声变成了调台时的那种“喳喳啦啦”的刺耳噪音,调子拐着弯儿时高时低,仿佛有人在捏着旋钮来回乱拨。

那声音不算大,可吵得人心里发慌,头皮发麻,我脑门上不自觉的渗出了汗,武建超的脸色很不好看,怒冲冲的骂道:“把那东西关了!”却没有一个人敢动。

声音乱了差不多两分钟,又渐渐变得清晰。可当我真正听清楚之后,脖子根儿的汗毛立马竖了起来。有个同伴说了句“妈呀”,腿一软坐到了地上。

周围似乎变得更静了,而喇叭里传出来的,全是羊叫一样“咩咩”的声音。

难道是收音机串台了?可随便哪个广播电台,也不会把羊叫声放进节目里。

一时间所有人都傻了,面面相觑,想从别人那里找到答案,只是漆黑的夜里,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。

听着收音机里那颤巍巍,又有些失真的羊叫,我身上的鸡皮疙瘩此起彼伏,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了个让自己都脊背发凉的想法:说不定实际上那些羊还是在拼命的叫着,只不过它们发出的声音,要通过收音机才能播放出来。

见仍然没一个人动,我咬咬牙,硬着头皮爬上了车,可刚伸出手要去关收音机,那声音却忽然停了。我的手悬在半空,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。

正在这时,羊群的方位又忽然“哄”的响了一下,武建超反应最快,手电筒立马照了过去,只看了一眼就急忙大喊:“上车,快上车,羊跑过来了!”

隆隆的蹄声由远而近,站在地上的几个人手忙脚乱爬上车。只是这一会儿工夫,羊群就冲到了跟前,在拖拉机前一分为二,接着又像洪流一样奔涌而去。四周变成了羊的海洋,而我们站立的车斗子则是一片孤岛。

然而真正让人感到害怕的是,我们仍然一声羊叫都没听到。那些平时没事就喜欢叫两声的动物,现在全像哑巴一样,只知道闷不作声的向前跑。有些因为速度太快,还撞到了拖拉机的车斗子上,震得“嘭嘭嘭”乱响,让人的心也跟着狂跳。

几个人围着年纪最大的武建超,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武建超却骂了一句:“干嘛都问我?他妈的,我也不知道!”

看着一只只羊默不作声狂奔而去,我心底升起一种异样的感受,觉得这群东西,或许已经连动物都算不上了,他们不但没有感情,没有思想,而且连本能和天性都没有了,只会毫无意识的站和跑。

刚想到这里时,一只羊被别的羊挤得险些跳上车,我满心厌恶,一脚把它蹬了下去。然而腿还没收回来,我就猛的愣住了,因为就在刚才,那只羊竟然轻轻转过头,淡淡的看了我一眼。

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受,只知道那是我活了二十多年来,第一次发现羊的眼睛很可怕。

那是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,就像在大城市上下班高峰时汹涌的人潮中,或者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,如果你不小心碰了别人一下,他们转头来看你的时候,用的就是那样的眼神。

我当时只知道害怕,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,也说不清楚。直到很多年之后,一次无意中翻开曾经的大学课本,这才让我猛然想明白。

不知道有谁注意过,对于大多数动物而言,我们只能看到他们的眼珠,却看不到眼白,倒不是说动物没有眼白,而是因为它们的眼白是黑褐色的,与虹膜的颜色相近,很难区分开。

但我却清晰的记得,那只羊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,甚至连眼角的小红肉都能看的清清楚楚。那不是一个动物该有的眼睛,那样的眼睛只属于人,也就是说,那羊长了一只人眼。

足足过了五分钟,最后一只羊才从我们车旁跑了过去,几家牧民骑着马,呼唤着牧羊狗,急急忙忙的追羊去了。被几千只羊蹄子激起的灰土荡起老高,混着骚味久久没有散开。

我们几个人咳嗽着,七嘴八舌讨论刚才发生的事,说什么的都有。可还没讲说几句,天边突然传来一阵“轰隆隆”的巨响,把我们的说话声全盖住了。

紧接着又是“轰隆隆”的几声巨响,好像磨子雷一样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大家先同时一愣,接着不由自主都站了起来,循着声音分辨着滚雷的方向。

然而一看之下,我们却更加惊异的发现,远处的天,竟然在这时亮了。

如果说发疯的羊群给人的感觉是诡异,那么半夜里忽然亮起来的夜空,就只会让人震惊了。

其实当时的情景,说是天亮了也不准确。因为那既不是白天时的万物普照,也不是电闪雷鸣时的天地一片通透,更不是星光月影,鬼火磷焰。如果非要打个比方,可能用所谓的“霞光万丈”来形容才比较贴切。

西北方的群山背后,漆黑的夜空里,放射出极为刺眼的红光,但不是朝霞或晚霞的那种红,而是鸡血一样的红色。而且随着那种滚滚的雷声越来越大,光线也越来越炽烈,似乎是早已落山的太阳不满意自己当天的离场,正蒙着红色的盖头,想再次从西边爬出来一样。

附近的山峦和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玫瑰一样的颜色,而先前所看到的石堆、石人,包括拖拉机和我们自己,也笼罩在那妖异的红光下,在地上拉出一条条长长的诡异影子。

大风“呼啦啦”的刮了起来,我们却浑然不觉,只是被那神奇的天象所震慑。如果谁能在那时给我们照张相的话,一个个肯定都是直愣愣瞪着天,张大了嘴,面容呆滞,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
又过了一会儿,有个同伴们像是慢慢回了魂儿,傻傻的问到底怎么回事,是不是苏联人帮越南人报仇来了,从北边扔原了子弹炸我们?结果话没说完,就被武建超骂了一句放屁。

我当时真希望自己是个摄影师或者画家,这样就能在惊叹之外,把眼前雄奇的景象拍下来或者画下来了。退一步,哪怕是个作家或者诗人也好,那些人瞅见个破月亮都能写出《静夜思》或者《荷塘月色》,如果能让个大文豪把我眼前的景象用文字描绘下来,再抒发抒发感情,托物言志一下,肯定又是一篇传世之作。

然而浪漫的诗情画意没能继续多久,脚下的拖拉机的一阵剧烈晃动,把我的思维瞬间拉回现实。我下意识的蹲了下来,隐隐感觉到不对,紧接着感觉又晃了一下,排除了自己头晕的可能之后,脑子里猛地蹦出两个字——地震。

我喊了一声,带头跳下了车。脚一落地,马上就感觉到地面的晃动,起初是左右摇,接着又是上下的拱,让我更加肯定是发生了地震。

天上的红光把地面映的很亮,也用不着手电筒,我一脚高一脚低的跑开了,同时心里琢磨,这是在野外,不用担心房倒屋塌,附近只是些低矮山岭,也很空旷,所以只要别震到地上裂口子的程度,就没什么大碍。于是我跑到了个开阔些的地方就停下了,扶着膝盖喘气,回头一看,其他人也跟了上来。

那时候之所以这么冷静,还要归功于唐山大地震。经历过的人都知道,76年地震之后,可谓是全国各地紧张动员,搞得像政治运动一样,家家户户要搭防震棚,各街道、单位和学校都开了很多学习班普及防震知识,我就上过这种课。当时离唐山大地震还不到十年,给人的印象太深刻,所以脑子里还一直有根弦儿绷着,事到临头才没有慌乱。

而且从意识到地震开始,我的思路也逐渐清晰起来,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,发现这前前后后的一切,似乎都变得顺理成章了。又暗骂自己没出息,出了点事只知道害怕,不会用脑子想,亏自己还算上过大学。

几分钟之后,地震也渐渐平息了,首先是天边的红光消失,接着轰隆隆的声音也没有了,最后大地彻底恢复了平静,只留下呼啸的风吹过荒山。

我们又等了将近二十分钟,确认的确没事了,这才长长松了口气。折腾了半宿,又是惊又是吓的,弄得大家身心疲惫,有个人最怂,吓得直接腿软瘫在了地上,被我们一路拖回去架上了车。

司机拿出摇把儿一阵猛摇,拖拉机又“吭吭吭”的重新发动。正要开起来往前走,结果那怂人开始哭爹喊娘叫了起来,说山神老爷不高兴,地震了太危险,他不去淘金了,吵着要回家。

他这边刚说完,又有俩人跟着起哄瞎嚷嚷,说他们也不去了。司机有些不耐烦,回头问我们到底走不走,其余几个人也开始低头切切议论。

场面一时有点乱,我慌了神。先是看了武建超一眼,想问问他的主意,毕竟他年纪最大,经验也丰富。可发现他只是拿着皮囊喝酒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我叹了口气,心想求人不如求己,这次淘金出钱牵头的是我们兄弟俩,现在军心浮动,我得拿出点儿当家人的架势,至少先把人稳住,有什么事等见着我大哥了再说。

我清了清嗓子,叫大家先别吵,接着把自己的一番推测说了出来。

其实刚才发生的一切,都可以归结于地震的影响,以前防震课上讲过。首先是羊群不正常,动物的感觉比人灵敏,所以地震前通常会有反常的行为,比如鸡不进笼羊不入圈之类,这儿的羊不用羊圈,不过发发疯也再所难免。再者是收音机的怪声,这可以理解为地震影响了电磁波的传输,干扰到了信号。

至于天空突然发亮的事,那是地震前的一种自然现象,学名叫做地光,虽然不清楚具体原理,但最终的表现形式就是天空放光发亮。我以前看过一份材料,很多唐山大地震幸存者都是因为震前看到了地光引起警觉,才躲过了一劫。最后那磨子雷的声音,应该就是所谓地声,是地下的岩体受到巨力产生的变形和摩擦发声,没什么吓人的,和地光一样都是震前的自然现象。

那几天住在牛棚里等消息,别人都凑在一块儿打牌,只有我天天躲在一边看书,他们觉得我喝过的墨水多,喜欢叫我“大学生”。这会儿,听着我这“大学生”有理有据的把刚才的怪事解释了一遍,同伴儿们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

我从骨子里还是个唯物主义者,所以不管遇到什么事,只要能把其中的道理想通,就不会再感到害怕。我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,胆气也随之一壮,科普完了,看效果还行,赶紧趁热打铁做思想工作,大家来新疆,都是为了赚钱,冒多大风险,才能发多大的财,想求安稳就别淘金,回家躺床上最好。况且到底有没有危险还不一定,等明天见着我大哥,他以前是地质队的,懂这个,肯定知道的更清楚,到时候再好好商量。

说来说去总之就一句话,现在必须往前走,调头拐回去绝对不可能。

见他们愣愣的没再聒噪,估计是挣钱的欲望战胜了地震带来的恐慌,或者是被我绕晕了。我看形势不错,马上给司机打了个手势,让他快开车。

武建超对这种说法显然不大相信,拉着我趴在耳朵边轻声问了句:“那你说,为什么收音机会放出羊叫?”

我一时哑然,想了想,有些底气不足的说:“凑巧吧。”

“凑巧?”他看看我,露出副似笑非笑的表情,也没再追问。拖拉机再次开动,武建超喝了口酒,可脸色又突然一变,说了句:“不对,咱少了个人,赵胜利不见了。”

赵胜利就是那个先前说要买拖拉机的年轻人。

武建超急得站了起来,冲司机连喊了三个“停”,拧开手电就开始数人。我们一行人加上司机本来有八个,可这会儿他照来照去数了好几遍,也没再找出第八个人来。

我心也跟着一抖,忙问身边的人最后看见赵胜利是什么时候。他们几个却都摇摇头,说刚才又是羊群又是地震,跑来跑去,脑子乱哄哄,谁也没注意什么时候少了个人。

这时收音机不知怎么的,又“啪”的一声再次响了,重新放起了音乐。我马上把它关了,触电似的把手收了回来,虽说知道了原因,可这玩意儿还是太渗人了,说实话,我真怕喇叭里会突然传出赵胜利喊救命的声音。

武建超眉头紧锁,嘴里小声的骂着:“他妈的,我就知道要出事,我就知道要出事……”举着手电四下到处找人,其他几个人也都站起来,喊着了赵胜利的名字。可四周黑漆漆的,大风呼呼响,把他们的声音全吹散了。

我仔细回忆着刚才的经过,觉得人最有可能是在羊群冲过来或者地震的时候不见的,那时候场面很乱,大家都只顾自己,少个人不容易察觉。

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对,如果非要讲可能性,那么假设人是在我们下车聊天时,或者地光显现的时候丢的,似乎也讲得通。哪怕说人在拐进这个山坳之前就从车上掉下去了,也不是没可能。

还有更重要一点,就是赵胜利是怎么不见的?总要有个方式途径,不可能前一秒钟还在身边,后一秒钟就没了。

我摁着太阳穴正苦苦想不明白,却听他们几个兴奋的叫起来,说找到了找到了,在那儿在那儿。抬头去看,见远处出现了个黑黑的人影,手电光照过去,好像就是赵胜利。他一路小跑的奔过来,手里好像还拿着一团白乎乎东西,只是隔得远瞧不真切。

离得近了之后,赵胜利被手电筒晃得睁不开眼,伸出一只手挡住脸,点头哈腰赔不是,念念的说:“吓,吓死个咧人,俺还以为拖拉机要开走,不管俺咧……”可听得出其实喜滋滋的似乎心情不错,大家也看出了他怀里抱的竟然是两只小羊,脑袋都软耷拉着,奄奄一息眼看就要死了。

我肚子里忍不住骂起来,我们在这紧张了半天,谁知人家是顺手牵羊去了。春天正好是母羊下羔子的季节,这两只羊娃子八成是在羊群动起来的时候被踩死的,他跑远了去捡,自然就和我们走散了。

武建超做得更绝,没等赵胜利爬上车,就一巴掌扇在了赵胜利脑袋上。赵胜利没防备顿时懵了,摸着头好大一会儿才明白过来,羊往地上一扔,叫骂着就要冲上车拼命。可惜武建超手上有两下子,又是居高临下,轻轻松松一推一搡,弄得赵胜利连车都上不去,一不注意又挨了两下。

我觉得武建超反应似乎有点过度,眼看这都打上了,赶紧拉人劝架。赵胜利被他几个老乡抱着,打也打不过,挣也挣不脱,他本身有点结巴,这会儿气得声音都变了,一个劲的说:“你,你凭啥打俺,俺捡两只羊给,给大伙吃肉有啥,啥错?你,你凭啥打俺?他妈的,俺又,俺又不是你雇来的!”

赵胜利这番话让我有点感动。大家身上的钱都不多,就算在新疆这种遍地牛羊的地方,前些天也没过吃几顿肉。而且我们进山带的全是大米白面,以后几个月别说是肉了,就是想吃棵菜都没有。他摸黑去捡羊,倒真的很为大家着想。

“凭什么打你?是让你长记性,以后少瞎跑,新疆邪性的地方多了,不明不白丢个把儿人跟玩儿一样。”武建超绷着脸,拿手电指指远处的石人,说他当兵时在内蒙给牧民打井,也是半夜开车拉着器械赶路,有个战友只是下车解了个手,人就没了。第二天动员全连的人还有附近的牧民找了一天,却连个尸首都没看见,而人失踪的地方,就有许多这种石人。

我这才明白,怪不得武建超之前说见了石人心里不舒服,而且发现少了个人后又那么紧张,原来是之前有过这种事。

赵胜利让他这么一训,估计被吓得不轻,气势短了一截。又被另外几个同伴劝了几句,说他好心是没错,可不能这么让大家担心。他看没人向着自己,也不再喊打喊杀,只是嘴里还不住的念叨,说就算那样也不能打人。

虚惊之后,大伙重新上车,赵胜利赌气似的坐的离武建超远远的。武建超也不搭理他,只是喝酒。拖拉机总算再次开动,走过刚才羊群堵住的路段时,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层羊屎弹儿,臭气熏天。

下半夜平安无事,越往前走,周围山岭的形势就越高,天亮后不久,我们听到了湍急的水声,淘金的那条河谷到了。

从远处看,整条河在晨光下竟然闪烁着灿烂的金光,十分耀眼。我吃了一惊,心说就算阿尔泰山“七十二条沟,沟沟有黄金“,可金子也不能多到这种地步吧?直到走近了,才恍然大悟,河里漂满了从山上冲下来的云母片,这种东西反光。

眼前的是额尔齐斯河的一条小支流,好像叫什么喀什么古什么河,源头就在阿尔泰山里,岸边是成片的杨树和柳树,两旁的山坡则长满了爬山松。河水很脏,不光有云母片,还夹杂了大量的泥沙石子、枯枝败叶甚至牛羊马粪,浊浪翻滚,奔流而去。新疆地处亚欧大陆腹地,河湖大多内流,只有额尔齐斯河是外流,河水西去再北走,流经西伯利亚,成为我们国家唯一汇入北冰洋的河流。

拖拉机溯河而上,路边又出现了一群石人,迎着晨光,沿河而立。我好奇的打量着这些草原先民的遗作,心里忍不住赞叹。

这些说是石人,其实基本没有改变石头的原有形状,只是在表面简单的雕刻出人的五官和服饰,线条朴实粗犷,一看就是少数民族风格。天长日久的风雨侵蚀下,很多石像的纹路变得模糊,又增加了许多苍凉古意。

但当我把目光集中到石人的脸部时,心却猛然间一沉,马上意识到一个问题,转过头有些紧张的问武建超:“你看这些石人,怎么全都是脸朝东?”

武建超没多想,回答说游牧民族大多数都崇拜太阳,以东为大,比如蒙古包的门都朝东南开……可话没说完,就突然停住了,显然理解了我的真正意思,和我对视半晌,叹了口气,缓缓摇头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又向上游开出一段距离,司机停下拖拉机,说只能把我们送到这里,后边的路得靠我们自己推车走,说完把架子车卸下,掉头转回去了。

我当时生出一股冲动,差点要跟着拖拉机回到昨晚的那个山坳,确认一下那里的石人是不是也全是面朝东。因为就在刚才,我忽然有些失望的发现,尽管有了那套关于地震的推测,但昨晚发生的许多事,我仍然无法解释。

只不过,这些想法我只能暂时留在脑子里,不能说出来,免得再度扰乱军心,毕竟眼前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干。大哥当初和我们约在进山的地方会合,往前还有十几华里要走。

没了拖拉机才知道行进的艰难,脚下的路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,一边是山坡,一边是急流,架子车只能在河漫滩上走。我们轮流在前边拉车控制方向,剩下的几个就在后边推,地上全是鹅卵石和泥沙,车子吃力又重,推一步才走一步,弄不好轮子还会陷在坑里,必须把车上的东西卸掉一些才能拉出来,总之异常艰难。

过了中午,太阳升到了头顶。大家一晚上都没怎么睡,身子本来就乏,又吭吭哧哧推了一上午车,这会儿全都喊吃不消,不得不停下来。几个人抽烟打气,武建超是一口一口灌酒,而我靠着车,已经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没了,什么羊啊石人啊全都滚到了一边,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,真他妈的累。

大概喘匀了气,武建超从河里打了两捅水,说要烧点开水,顺道做饭吃。我盯着脏兮兮的河水问道:“就用这个水?”

他白了我一眼反问道:“那你想用什么水?”

我指着那两桶黄泥浆说:“你看你看,这里头漂的全是马粪。”

武建超撇撇嘴,懒洋洋的说:“这河里还漂过死人呢,你爱喝不喝。”说完低头看了眼水桶,可能连自己都有点看不过去,就把水倒了,换了个地方重新打了两桶,不过比着刚才的水,也就是从地上强到席上。他把水桶放在车边,说安静的澄上一会儿,水还能再变清点儿。

我们从山坡上扯了些爬山松的枯枝,这种树含油脂,很耐烧。赵胜利把那小羊剥了,只在河边的石头上大概剁了剁,就下锅煮了。不能吃的羊杂碎下水全扔河里冲走了,不敢留着,怕血腥味招来豺狗。

大概一个小时之后,我吃到了一天来第一顿热汤饭。说实话肉有点不熟,汤更是透着一股屎味,还有沙子硌牙。我就着烤馕喝汤,边吃边感叹,心说人才是世界上耐受力最强的动物,这么脏的水,就算让牲口喝,牲口都得想想,可我们没办法,只能硬着头皮吃,而且大家竟然都还吃得挺香。

饱餐战饭之后,我们推着车继续一点一点的往前蹭。总算在天黑前赶到了采金区的山口,之前大哥跟我们约好在这会合,这时却没见人影。

那时也没有手机,不能及时联络,我们又烧了锅开水喝,等着人来,我有些担心,说人怎么还没到。武建超却不在意,说山里路不好走,约的时间哪能那么精确,差个一天半天很正常,人没来就等着,大不了先睡觉。

我问这漫天野地的怎么睡。他骂了我一句:“怎么就数你事儿多,还能怎么睡?躺着睡呗。”说完找了块石头当枕头,抽出被子往身上一卷,边上一歪闭上了眼。其余几个人也如法炮制,不一会儿就鼾声大作。新疆气候干燥,土里也没什么水分,所以用不着垫褥子,直接躺在地上也不觉得潮。

这才是真正的风餐露宿,我心想自己没道理比别人娇贵,也盖上被窝睡了。感觉没睡多久,不知怎么就被自己的一阵咳嗽震醒了。睁眼一看,发现天已经黑了,却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,刚刚咳嗽,就是水滴飞到了鼻子里被呛的。

雨倒是不大,除了我自己,别人都睡的死沉。想起车上还有几百公斤面粉,我不禁有些担心,把武建超摇醒,问他粮食被淋雨湿了怎么办,用不用拿塑料布盖一盖?

他迷迷糊糊的说面粉不怕雨淋,一把将我推开了,翻个身又继续睡。我心里纳闷,说怎么会不怕雨淋,掺了水不就成面团了吗?不太放心之下,打开了袋面粉一瞧,嘿,还真不怕雨淋。

原来,最外层的面粉被雨打湿之后,会跟面袋子黏在一起,这层面糊不透水,雨又不大,后来的雨水还没等洇到里边,就顺着袋子流走了。

我发现自己傻乎乎的全是瞎操心,抓抓头,就钻到了车底下避雨继续睡。但是刚的瞌睡劲一过,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再睡着。闭着眼睛静躺了一会儿,还是没有一丝睡意。听着他们几个震天响的呼噜声,心里更是烦躁,来回烙起了烧饼。

然而我在翻身的时候无意睁了一下眼,却再不敢合上了,远处黑漆漆的河滩上,有两个晃动的小光点,正在慢慢靠近。

我趴在地上,浑身肌肉一紧,头一个反应就是狼,不是都说狼到了夜里眼睛会发光么。

可随着那俩光点越飘越近,又觉得他们之间距离有点太远了,不像是长在一个脑袋上的眼睛,倒像是……等真正看清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,气的自己都笑了出声,他妈的,那是两个手电筒。

我从车底下爬了出来,发现雨已经无声无息的停了。有人打着手电越来越近,我起初还以为是大哥他们,也把手电拧开冲着他们晃了晃。但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,如果是大哥他们来了,应该是从河谷深处往外走,但眼前的人正好相反。

他们看见我这边的光,也加快步子走过来。对面是一高一矮两个人,我忽然间有点紧张,心想万一是坏人怎么办?虽然我们人多,可大家都在睡觉,没什么防备。于是没等他们走到跟前,我就粗着嗓子大喝一声,是谁,干嘛呢?

那俩人又走近了些,操着新疆味普通话冲我打了个招呼,说是淘金进山探路的,走得太急错过了宿头,想讨点开水喝。

我拿着手电来回照了照,见他们背着大包,还带着铁锹和淘沙盘,倒真是淘金客的打扮。稍稍放了心,端出锅来给他们舀开水,其中那个高个儿掏出个搪瓷茶缸凑了过来接,而这时我一抬头看到了他的脸,马上呆住了,手一抖差点把锅扔地上。

原先离得远没看清,这会儿挨得近了,手电筒的光线下,才发现那人高鼻子深眼窝,头发卷卷的,眼珠子发蓝,竟然是个外国人。我的心猛地一紧,不动声色的又瞧了眼那矮个儿,却是个中国人的脸孔。

我佯作平静,手上继续给他们舀水,脑子却转的飞快:“这深更半夜,荒山野岭的,他妈的哪来的外国人?中国话还说的这么好,难不成……”

那外国人看我神情不太对,张嘴想说话,这时武建超正好被我们吵醒,在背后没好气的问我大半夜咋咋呼呼干嘛呢?

我如蒙大赦,把锅往地上一搁,说你们自己喝吧,赶紧跑开了去,把武建超拉到一边,偷偷指着正喝水的那俩人,小声对他说来了个外国人,你看会不会是越境的苏联间谍。

我这么想不是没道理的。那时苏联和咱们国家的关系还没恢复正常,而之前常听说有苏联会派间谍,会从东北和西北一些地方偷偷越过边境,刺探收集情报。

武建超听完一愣,将信将疑的走过去,探头朝那俩人一望,马上回身踹了我一脚,哭笑不得的骂道:“他妈的,哪来的外国间谍,新疆有俄罗斯族你知不知道?”说完和那两个人亲亲热热聊了起来,他们都是老金客,已经认识好几年了,武建超一高兴,又拿出酒来给他们喝。

我揉着被踹过的屁股,心里有点冤:新疆是有俄罗斯族,可我不是没见过么。听他们聊天,才知道那外国人其实不是外国人,祖上是“十月革命”的时候跑到这边来的白俄,叫阿廖莎,几十年好几辈儿下来,早就成了地地道道的中国人,和他一起的是他内弟。

我当时的想法,现在的年轻人可能会觉得很傻,或者很可笑。但思考什么事都不能脱离所处的历史环境。阿尔泰山又正好在中苏边境上,而自打我记事起,我们国家就管苏联叫“苏修”, 20多年来关系一直很紧张,珍宝岛、铁列克,外蒙陈兵百万什么的报纸广播经常说,还专门编的有唱珍宝岛的歌。再结合我们这一代从小受的教育,还有民间各种抓特务的传说,一时联想到间谍也没什奇怪。

武建超留他们过夜,闲扯了几句,当然三句不离淘金的主题,之后就各自睡了。我讨了个没趣,也抱着被子到一边躺下,心里有点不痛快,觉得这两天怎么老神经兮兮的,全是自己吓唬自己。

第二天早上,突然感觉有人在踢我,我一个机灵坐起来,发现大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,一个多星期没见,他现在灰头土脸的好像一个泥猴子,正懒洋洋靠在车上抽烟。而阿廖莎他们早已经走了。

吃完早饭,大哥领着我们进入了真正的采金区。那是一条很宽的河谷,弯弯曲曲的河道把陆地分割成了一个个犬齿交错的半岛,河滩上都是硕大的鹅卵砾石,时而还能看见些去年被人丢弃的破旧工具。

来到河谷中段的一个小半岛,又见到了甘肃老头和那个同来探路的河南人。他俩当时的姿势很奇怪,甘肃老头儿坐在石头上,另一个却蹲在地上抱着他的脚。我们纳闷这是在干嘛,一问才明白,原来老爷子的皮靴穿的太久又沾了水,夹在脚上脱不下来了,那人正帮着他往下弄鞋。

大哥伸手画了一圈,告诉我们这个小岛子就是选好的淘金点,我踢踢脚下的泥沙和鹅卵石,有些不相信的问:“这沙土里能淘出金子?”

大哥不以为然的看了我一眼,把我们几个刚来的招呼到河边,拿着个做饭的勺子取了些砂土,放在水里贴着水面轻轻晃动,浮土顺水漂走,最后勺底只剩下一撮小石子,他拿手一扒拉,就露出了一小粒黄澄澄的金砂。

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天然金子,又新奇又兴奋,几个第一次来淘金的人反应也跟我差不多,捧着勺子看了半晌不舍得放下,又小心翼翼把金砂捏出来放在手心。金子真的很重,只是比小米粒还小的一颗金砂,就很明显能感觉到分量。

大哥从怀里掏出一个装青霉素的小玻璃瓶子,让我把金砂丢进去。他塞上橡皮塞,挨个在我们耳朵边晃了晃,还能听到金子碰撞玻璃“叮叮叮”的声音,之后笑眯眯的拍了拍我的肩膀说:“好好干吧同志们!”

虽说整条河谷都含有金砂,但这种随便挖一勺就能淘出金子的地段还真不多。我当时年轻不理解,后来再想想,才明白大哥当时的用意。

那番做作不光是给我看的,更多是给其他人看的。毕竟我们这伙人临时组织起来,互相都不太熟悉信任,干活儿之前他让大伙亲眼见识了真金白银,一是要显出自己确实有本事找到金苗,确立威信,二是要刺激劳动积极性,让大家踏踏实实干活,少惹事。

安营扎寨的第一件事就是挖地窝子。说起地窝子,很多人都会想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,那是他们当年艰苦创业的标志之一。挖法很简单,先在地上刨出个大概两米深的坑,坑顶架上几根木料,盖上些芦苇树枝,再铺上塑料布撒点儿土,最后从坑边挖出条斜坡延伸到地面作为进出的通道,就算大功告成。如果长期住,还要装门,抹泥浆,夯土墙,垒烟囱什么的,不过我们只在山里呆半年多,所以弄得很粗糙,恐怕还没内地给死人挖个墓穴讲究。

在这流金淌银的河边,人的精神想不亢奋都不行,地窝子挖好后,根本没人提休息的事,马上开始了淘金的工作。甘肃老头子说开工之前,还要斩鸡头烧黄纸焚香祭拜,可我们不信那一套,直接就操家伙干上了。

金矿其实分为岩金和砂金两种。岩金深藏在山体岩石中,勘探开采难度都很大,那是国营大矿厂的工作。而砂金矿实际上是岩金被风化侵蚀后、经过搬运冲积,在河床上富集形成的,开采容易,我们淘金淘的就是砂金。

当时用的方法还很落后,都是成百上千年沿袭下来的老工艺,叫溜槽取金。所谓溜槽,大概就是一个宽半米,长三米的木头槽子。溜槽架在河边,槽底铺上毡子,上面压着树枝做的木排,木排上每隔一段再钉上横格。将含有金粒的沙土倒在溜槽上,用水去冲,砂浆从溜槽上通过,泥沙随水流走,而金子比重大,会沉到木排的缝隙里。

具体干起来,从挖到冲,基本上是四五人一组。分配给我的工作,就是穿着橡胶水裤站在河里,一桶一桶的往溜槽上提水。

每冲十几车砂土,就要起一次槽子,把留在毡子上的砂子小心清出来,再让甘肃老爷子拿一个小船形状的金斗子继续摇晃淘洗。砂子越冲越少,最后只剩下很小很小的一撮,基本就是黄澄澄的金子。

摇金斗子是门学问,看着容易做着难,我试了一次,累得腰酸背疼不说,还把金子全冲到了河里,甘肃老爷子心疼的直骂作孽,说让我这么一摇,大半天全白干了。

临近晚上吃饭的时候,大哥把当天掏出的金砂放到火上烘干,用磁铁吸去杂质,又吹掉浮在金子上的轻尘,上天平一称,五克多,算是收成不错。

大家都喜笑颜开,计算着照这个样子干上半年能挣多少钱。大哥又提醒我们这些新手别得意忘形,说往后不管谁问你一天能淘多少金子,都不准说实话,这个是原则问题。

我提了大半天的水,全是重复机械劳动,胳膊和腰都累得直打哆嗦,吃饭时坐也坐不下,一碗汤拿在手里能洒出去半碗。揉着肩膀,再看那小小的一撮劳动果实,不禁想起刘禹锡的一句诗,所谓“千淘万漉虽辛苦,吹进狂沙始到金”,黄金虽贵,也要靠极其艰辛的劳动去换,古人诚不欺我啊。

我们带的物资有限,除了两个电筒,也没什么照明工具,所以天一擦黑就钻进地窝子准备睡觉,打算养足精神,等明天继续甩开膀子大干。我哈欠连天,抻开铺盖刚要钻被窝,大哥却过来拍拍我,把我叫了出去。

跟着大哥来到河边的树林,一人点了支烟,他问我这几天有没有出什么事,我就把路上经历地震的那些事说了,还说有俩人闹着要回去,但被我压下来了,问他该怎么办。

大哥点点头,说地震时他在山里也感觉到了,阿尔泰山本来就在地震带上,时不时来一下很正常。有人闹意见不用怕,见了金子肯定什么意见都没了,现在你赶他走他都不会走。

我看他说的轻松,又有些不放心,说书本上不是写地震还会引发滑坡泥石流什么的嘛,听着都挺怕人。

他却摆摆手,说从感觉上来讲,震源应该挺远了,说不定在境外,传到这边影响已经不会太大了。而且这儿虽然是河谷,不过地势还是很开阔,周围植被也好,只要别像1931年富蕴大地震一样,弄出条几十公里长的断裂带,就没什么问题。

我接着又说起了关于羊群和石人的疑惑,这种事不能跟别人商量,只能找大哥讨论讨论。

他听完一直没吭声,只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抽烟,过了好大一会儿,才摇摇头说自己也想不通,还问我是不是昏头看错了。

我气得一跺脚说:“你琢磨了半天就得出个这结论啊?这种事怎么会看错,不但羊群和石人一样全是头朝东,有只羊还转头看了我一眼,吓人的很。这到底是为什么,总得有个解释吧?”

大哥一声冷笑,不紧不慢的回答说:“凭什么非得有个解释?解释都是人给的,世上的事又不是你写期末考试卷,每一题都要有个正确答案。我在新疆干地质这么些年,稀奇古怪的事也经历过不少,没几个能说清楚的。”说完烟也抽完了,踩灭了烟屁股,转身走了。

当时我有点来气,觉得大哥这个说法真挺没劲,简直就是唯心主义不可知论,懒得再和他多讲,也没跟他一起回去,而是站在那儿续了支烟继续抽,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些事。

新疆昼夜温差大,太阳一下山就冷了起来,我只是在外边多站了这么一小会儿,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,赶紧把烟抽完了,缩缩脖子就打算回去。可刚迈出一步,身后却传来了一阵“嗤嗤,嗤嗤”的怪声音,我的心一跳,又不由得停了下来。

那声音其实很小,但因为周围实在太安静了,所以就显得异常清晰。我转过身,侧耳细听了一会儿,却又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
当时一丝风都没有,不可能是风吹树枝的声音,我又挪了挪脚,觉得也不是自己踩到了什么东西,心说难道是什么动物跑过去了,可声音听着不像啊。又傻站了一会儿,依旧什么都没听见,骂了自己一句神经病,抬脚就要再走时,那声音又响了。

“嗤嗤嗤”的声音断断续续,若有若无的显得很轻,听起来觉得很远,但我很肯定那声音就在身边。支愣着耳朵仔细寻找声音的来源,划着了一根火柴,四周看了一圈,可眼前除了树就是一些小灌木,还是什么都没发现。

天黑之后树林里有点怕人,我在林子里瞎转,琢磨了一会儿没什么头绪,反而觉得更冷了,又怕天黑透了找不到地窝子,就跺跺脚跑了回去。可那“嗤嗤嗤”的声音却从此留在了心里。

回到地窝子,十个人全挤在一块儿,脚臭汗臭熏得人发蒙,我在人堆里扒出个地方,衣服都没脱就躺下,脑子里一时静不下来,一会儿是刚才树林里的“嗤嗤”声,一会儿是白天提水时的“哗哗”声,乱想了好久,疲倦渐渐淹没了全身,这才沉沉睡去。

之后的几天,又有许多淘金客陆续来到,河谷里大大小小的半岛上,地窝子、土帐篷连绵不绝,到处是三五成群拿着铁锹十字镐的人,溜槽林立,小车飞跑,远看简直就是一个大工地。

当时淘金,绝大多数还是依靠人力,不过有些金老板因为本钱大,可以用柴油发动的抽水机冲砂子,省时省力,让我这个负责提水的人十分羡慕。

淘金客大多都按地域和亲缘分成了不同帮派,各自占据一两个小岛。帮派之间经常有摩擦,有时为了争抢一个出金多的小岛,还会暴发火并。我曾经以为南方人要文弱一些,可后来才发现,浙江人和湖南人打架也凶得可以,即便头破血流,只是抓把沙土往脑袋上一抹止住血,接着拼杀上阵。

也正是因为如此,我还一度担心我们这种临时拉起来的小队伍,势单力薄的会受人欺负。按大哥的话,虽然整条河谷都属于黄金矿化带,但只有我们的半岛离上游的岩金矿源不不近不远,正好跨在富集金线上,算是块宝地。如果有谁果真眼红耍横硬抢,我们连一战的力量都没有。

但后来证明我多虑了,我大哥因为有专业知识,经常给别人帮忙“看风水”找金苗,而且一看一个准,所以各个金老板都很买他的面子,基本没人来找麻烦。看来小平同志说的没错,知识改变命运,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,不服不行。

刚开始的新鲜劲儿一过去,剩下的就是枯燥乏味的重体力劳动。吃的也很差,没有菜没有肉,只能吃米饭馒头,喝水就是用砖茶煮上一锅再撒把盐了事,因为严重缺乏维生素,嘴上长泡,指甲全部开裂。

好在经常有牧民赶着畜群经过,留下的牛粪会长出蘑菇,可以摘来炖汤喝。其实晚上还能在河边逮鱼,拿着手电筒把鱼引过来,直接用铁锹砸,不过大家每天干活累得要死,没人有闲情干这个。

总之淘金的日子平淡无奇,跟小说中所写完全不同。生活里最期待的事,只剩下分金子。每隔两三天攒够差不多十多克就分一次,大哥和我一人两克,他们一人一克,多出的留到下回再分。

我们分得的金子不放在地窝子里,大家都各自藏在一个别人不知道的地方。比如我就是把金子放在青霉素的小玻璃瓶里,埋在平时解手的杨树边。

只是每次去林子里,我总能时不时的听见那种“嗤嗤”的声音,和第一天天黑时听到的一样,而且有越来越多的趋向。问别人有没有听到过,他们都是摇头。这事儿把我弄得很烦躁,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了,总是疑神疑鬼的,甚至怀疑是自己脑子有问题,出现了幻听。

差不多一个月过去,天气稍微暖和了一些,因为冰雪融化的关系,河水也越来越大,而我则穿烂了带来的所有裤子。

淘金劳动强度大,水浸土磨的,裤子不耐穿,经常是屁股的部位最先烂出两个大洞。据说当年美国西部的淘金者也遇到过相似的问题,于是有人发明了一种用帆布面料制作,更结实的工作服,之后就演变成了鼎鼎大名的牛仔裤。

当时牛仔裤已经进入了中国,只不过大家都把它当时装,也挺贵,所以从来没想过穿牛仔裤来淘金,我们只是带了些碎布打补丁。

那天吃过饭休息,我正坐在土窝子边缝裤子。这时赵胜利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,他本来就有点结巴,这会儿更是有点语无伦次,说了好久我才听明白。他在树林里也听到了我以前问过的那种声音,“吱吱嘎嘎”、“嗤嗤喇喇”的,像是锯木头,不过声音比真正锯木头小得多。

我点头说没错,放下手里的裤子,让他带我去找刚听见声音的地方。同时心里隐隐的还有一丝高兴,既然赵胜利也听见了,那就说明这声音的确存在,不是我脑子出了问题。

我们俩一前一后,可没想到刚要进树林时,赵胜利却犹犹豫豫停了下来,转过头,有些为难的看着我。我起初以为他是害怕,安慰几句,可他还是不往前走,表情有点复杂,皱着眉头欲言又止。

我正要问你发什么楞啊,可转念一想,马上恍然大悟,赵胜利不是害怕那声音,而是怕我这个人。要是我猜的不错,他应该也是把金子藏在了树林里某个地方,而恰好在放金子的时候听到了那个怪声音。很明显,他这是信不过我,怕我知道了藏金子的地点。

我刚才没想到这层,一时有点尴尬,打了个哈哈,说没关系没关系,去不去无所谓。转身就要回去,正好看到武建超跑过来。只见他他满头大汗,说正找我呢,一把抓着我的胳膊要跟他走。

我的心思还在树林里的怪声音上,被他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,甩开他的手,不明所以的问他干嘛。

他挺着急的回头对我说:“你不是学医的嘛,跟我给人瞧病去,救人如救火。”说完又要来拉我。

我赶紧往后一躲,摇头说:“我学的那是兽医,顶多给动物瞧病,怎么能给人瞧病?”说到这儿心里又不禁有点酸涩,没能大学毕业,实在是一生的遗憾。

他有点急了,说:“让你瞧你就瞧,罗嗦什么!人是高级动物,道理都差不多。”没管赵胜利,揪着我的衣服,生拉硬拽的就往前拖。

无可奈何的跟着武建超往上游走,他走的很快,我恨不得一路小跑才撵得上。路上问他是谁得了什么病,他只说到了地方我就知道了,要是他知道是什么病,也不用叫我了。

我们来到一个小岛,穿过正在干活的人群,竟然看到了一个熟人——阿廖莎,就是那个被我当做苏联间谍的俄罗斯族,这会儿看起来忧心忡忡的,显然有心事。

武建超跟他打了个招呼,说:“大夫我给你找来了,医科大学生。”

让他这么一说,我的脸顿时一热,心说武建超你这不是坑人么,我是大学生不假,可惜是个被开除的,而且也不是什么医科,是畜牧兽医。

阿廖莎倒没看出我神情不对,脸上露出些许欣喜的神色,说:“来了就好来了就好。”赶紧领着我们走到一个地窝子入口,病人就在里边。

地窝子里充满了着刺鼻的恶臭,站在外边就能闻到,不是一般的脚臭汗臭,而是那种人呕吐物的味道,透着一股浓重的酸味。

我感觉自己这会儿就跟个蒙古大夫似的,不过来都来了,只能硬着头皮上。捏着鼻子钻了进去,眼睛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,看到地穴最深处躺着一个人。

走近了蹲下一看,发现躺着的这位我也认识,是阿廖莎的内弟,那晚他们找我讨过水喝。他躺在地上,人昏迷着,我摸摸他的脑门,烫的厉害。旁边有个小土坑,里边堆满了烂兮兮的秽物,估计都是吐出来的。

我问病人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。阿廖莎从后边凑了上来,说人是从三天前开始不舒服的,刚开始是发烧头痛,浑身酸疼,吃不下饭,以为是感冒,可吃了几片药,睡了一天没见好,反而越来越严重。高烧不退,说胡话,脑子也不清楚了,而且脖梗子开始发硬,之后又……

他还要说,我连忙打断:“停停,啥叫脖梗子发硬?有什么表现?”阿廖莎皱着眉头想了想,说:“就是脖子硬呗,转不动脑袋,连抬头低头都困难,最多能轻轻点头。”

看着一个老外模样的人字正腔圆的讲中国话,我总觉得有点可笑,不过现在笑出来显然不合适,事情有点严重了,表面上看,这病人是发烧烧晕了,不过肯定没这么简单。因为阿廖莎刚所说的脖颈子硬,医学上的术语叫“颈项强直”,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。

试着捏了捏病人的脖子,如果是颈项强直的话,肌肉应该会硬邦邦的,但我却出乎意料的发现,那里的肌肉非但不硬,反而显得很柔软,甚至比正常人的肌肉还要软。我觉得有些不对劲,又赶紧问阿廖莎后来怎么样,这病人的脖子就一直硬着么?

他摇摇头,说只硬了一天,后来脖子就变软了,而且软的过分,脑袋耷拉下来抬不起头,肩膀也塌着,胳膊都软的跟面条似的提溜在身上。

听他说完,我的心跟着一沉,又沿着病人的肩胛、胳膊一路捏过去,肌肉果然都是软绵绵的感觉,抬起他一条胳膊来回活动了几下,发觉阻力很小。我有些吃不准,又让武建超躺下捏了一遍做对比,最终得出了个让人很难接受的结论,这是局部瘫痪。

我挠挠头,一时也想不出会是什么病,感觉还得再仔细观察观察,抓着病人手腕测了下脉搏,又趴下去听了听心音,还试了试呼吸,仍然没什么思路。

我脑子犯浑,还有个原因是阿廖莎和武建超都在边上看着,把我弄得十分紧张。我学的是兽医,给母猪做个人工受精,治个猪瘟鸡瘟的倒还能胜任,可给人看病,那是专业不对口,纯粹是赶鸭子上架。

阿廖莎看我摆弄了半天也没啥结果,像是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补充道:“对了,他之前还说,耳朵里总是听见奇怪的声音。”

怪声音?我的心咯噔一下,抬起头,瞪着眼睛盯着他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他没想到我这么大反应,愣了一愣说道:“就是耳朵里有声音呗,他说有时候会轰轰乱响,像是过火车,有时候好像是人吵架,还有时候像是鸟叫什么的。”

我听了心稍微一宽,又问道:“那有没有锯木头的声音?”他摇摇头,说好像没有。

我这才放了心,病人应该只是普通的耳鸣,跟我听到的怪声音不一回事,骂了自己一句神经过敏,又问道:“以前有没有人得过这种病?还有,最近他除了干活,做过其他什么事没有?仔细想。”

阿廖莎先是摇摇头:“淘金野吃野住的,伤风感冒,跑肚拉稀之类的常有,吃点药扛扛就过去了。他这个病法绝对是头次见,不然也不会找你来。”说完又想了一阵,接着道:“至于干别的事,平时也就喜欢下下象棋。对了,半个月前,他从树林里捡了只死狐狸,剥了皮留下,把肉扔了……”

我的心又是咯噔一下,野外工作,接触动物,高烧,呕吐,颈项强直,之后上肢肌肉瘫痪,这些概念在脑子里飞快的组合,让我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。

不过慎重起见,我没敢随便下结论。只是让他们把人抬到了外边,毕竟地窝子里光线太暗,什么都看不清楚。又叫他们把那张狐狸皮拿来,铺在地上,我找了双劳动手套带着,扒开浓密的狐狸毛,在阳光下细细检查了一遍,终于看到了要找的东西。

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证实猜想了,不过我没什么高兴的感觉,站起身,指着那病人说:“把他衣服脱了。”

阿廖莎的小舅子被扒了个精光,我心里有了个大概,俯下身去细细检查。看完了正面,又把人翻过来看背后,不但皮肤表面,连腋窝、腚沟、肚脐眼之类的都要扒开瞅瞅,可除了一层厚厚的陈年老灰,没发现什么异常。我脑门不禁冒起了汗,心说难道是之前想错了。

四周干活的工人都好奇的围了过来,阿廖莎喝斥他们了几句,不过没什么用。武建超看我好像找到门儿了,问这是在干嘛。人一多我心更虚了,闷着头说别着急,待会儿一起说。

说着又拨开了病人的头发,我定眼一瞧,就在脖子后发际线位置的皮肤上,有一块小小的红斑,看起来像蚊子叮出的小胞,不过中间有个突出的黑点,一摸之下还有些扎手。

我心说就是这个了,长叹口气,站起身来说道:“病根找到了,可能是森林脑炎,得马上把人送出去治病,不然生命有危险。”

阿廖莎一时没听清,问道:“什,什么脑炎?”

我又大声急道:“森林脑炎,也叫春夏脑炎,是一种急性传染病。你们谁去找辆拖拉机?必须赶紧把人送走,这事拖不得。”

可没想到,周围的人一听到“急性传染病”几个字,都呼啦一下退出去好远,包括武建超和阿廖莎,一个个满脸惊恐的望着我,好像在看瘟神。

我心里骂这都什么人啊,真是没义气,可嘴上还是解释道:“别怕别怕,被虫子咬了才传染,现在没事。”

可还是没人敢靠近,我没办法,心知必须打消他们的恐惧才能救人,冲过去把武建超和阿廖莎硬抓了过来,指着病人脖子上的红斑说:“就是这儿,被一种叫蜱的虫子咬了,这才得了病。蜱知道么?”

说着又把那张狐狸皮拿来,扒开毛找到一只灰白色死虫子,说就是这东西。那蜱虽然已经死了,可头还在狐狸皮里扎着,肚子鼓得很大,像是吸足了血,足有半粒黄豆大小。武建超插话说:“这不是狗豆子么?狗身上就长啊。我以前也被咬过,怎么没事?”

“狗豆子”是老百姓对蜱的一种俗称,东北的一些地方也叫草爬子。我冷笑一声说:“被咬了,没事是没事,一有事就是大事。”

如果我猜的不错,病人很可能在剥狐狸的时候,让蜱爬到了身上,而那红斑里的黑点,估计是病人发现被咬时,把虫子硬扯下来,结果虫子的头断在了肉里。

刚说到这儿,躺着的病人忽然大叫了一声,接着两手两脚猛地绷直,浑身像触电似的开始抽筋,一抖一抖的频率很快。人群再次哗然,呼啦一下退得更远了。

阿廖莎跟着紧张起来,问这又是怎么回事?

我扒开病人的眼皮,发现他两只眼珠正在快速颤动,又叹了口气说道:“脑炎脑炎,这是脑刺激反应,神经系统已经出问题了,抽筋抽久了,弄不好会窒息。”

阿廖莎是真的急了,毕竟得病的是他内弟,不是一般的工人,慌慌张张的叫人找车,又问我还有没有救。

我说我只是个学兽医的,心里有个大概,但也拿不太准。不过又交代他到医院了跟大夫明说是被蜱咬了,让他们对症治,这一点应该错不了。阿勒泰林区很多,大夫肯定有这方面的经验。

不过话说回来,人病到这个地步,能不能救活都不一定,就算治好了,估计也会留下严重的后遗症,当然,这半句我没敢讲。

森林脑炎算是林业工人的一种职业病,病毒寄生在动物身上,通过蜱叮咬传播,大多是隐性感染,发病率并不高,顶多有万分之一,但只要发病,就厉害得要命。而且潜伏期长,初期症状很像感冒,容易被耽误。

从这件事之后,我就总结出一个道理,概率这种纯数字统计的东西,对于个人的命运是没有意义的。就像阿廖莎的内弟,万里挑一的低概率被他赶上了,也只能自认倒霉。

事情到这儿就基本算完了,阿廖莎陪着病人出山,我和武建超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那狐狸皮烧了,火着起来的时候,那些死蜱还会“噼啪”爆响,听着像放小炮。

看着渐渐熄灭的火苗,我的心情有些沉重,觉得虽然看出了那是森林脑炎,但是山上条件有限,我还是什么都做不了。武建超却拍拍我肩膀说别在意:“你已经很神了,要是没你,那人现在还在地窝子里傻躺着呢。”

我勉强的笑笑,其实心里还有个疑惑一直没讲出来,课本上说森林脑炎向来是在五六月份,多发于森林深处。我们这儿的几棵树根本算不上森林,而且如今这个时间也偏早,可以说既是错误的时间又是错误的地点,让人怎么就觉得有些不对。

我们俩边聊边往回走,为了让我开心点儿,武建超还讲了几个他当兵时的笑话。这些天的接触,已经基本颠覆了我最初对“劳改犯”的认识,觉得他这个人虽然有点粗,不过挺热心,经历丰富而且爱讲话,有点意思。

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我们自己的小岛,可远远的我就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,大白天的,河边竟然没人在干活,而且地窝子的外边,正站着一个陌生人。

我心里纳闷,不由得脚步一停。那个陌生人似乎也发觉了有人靠近,警觉的看了过来,目光冷冷的。我也飞快的打量着那人,发现他腰间鼓鼓囊囊,似乎藏得有什么东西,紧接着心底一寒,认出了形状,好像是枪。

我不敢往前走了,心说自己就出去了一小会儿,家里这是发生了什么事?武建超在旁边捅了捅我,我紧张的转过头,却见他一脸笑意的说:“收金子的来了。”

我不解,皱眉问:“什么收金子的?大伙人呢?”

他撇撇嘴,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,自己走了。正好这时大哥从地窝子里出来,跟他一起的还有个陌生人。大哥看见我,说回来的正好,赶紧把藏的金子拿来,价钱已经谈好了。

他多解释了两句,我才明白怎么回事。金子虽然是硬通货,但不可能拿到街上直接当钱花,要换成人民币才算数。采金区隔三差五的会有收金子的人来,淘金的把黄金卖给他们,他们再通过各种渠道走私到内地,从南方流入香港、澳门的一些地方。

我兴冲冲的跑到树林里,把玻璃瓶挖了出来,又兴冲冲的跑了回去,金子沉甸甸的很压手,我心里却是喜滋滋的,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,终于能见着现钱了。

其他人也都拿了自己藏的金子,陆续回来,聚在地窝子边。俩金贩子说要找个避人的地方称金子,大家刚要走,我却发现赵胜利还没来,忙叫大家别急,武建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骂道:“这个赵胜利,怎么又是他!”

正说着,就看见赵胜利从远处跑了过来,人却失魂落魄,脸都是白的,冲着我们几个结结巴巴“俺俺,俺……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话来。

大哥叫他别着急慢慢讲。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,才带着哭腔说道:“俺,俺咧金子找不着了。”

看着赵胜利一副将哭未哭样子,我心里第一个念头,却是暗自庆幸,幸好之前没跟他去树林里找那个奇怪的声音,不然这事弄不好会赖在我头上。

到了这个份上,赵胜利也没了什么忌讳,领着我们来到他藏金子的地方。那是几棵树之间的小空隙,地上有几个乱七八糟的小坑,估计都是他刚找金子时挖的。我们大伙散开了,在树边上,石头底下,灌木丛里帮着他又是一通好找,还在地上多刨了几个坑,仍旧什么都没有。

金子又不是人参,总不会自己在地下乱跑,找不到了只能说明是被人偷了。大哥说这事情不好办,且不说现在不知道是谁偷的,就算知道,金子上又没写名字,你也不能拿人家怎么样,只能认倒霉,下次注意藏好了。

赵胜利一听,心知这一个月算是白干了,眼泪都要掉下来。而我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,怀疑这会不会跟树林里的怪声音有关系。赵胜利今天刚听见那声音,金子就不见了,可想想又觉得不对,我也听见了,但我的金子没事。

金贩子还在那儿等着,有几个人不耐烦了,不想再浪费时间,就嚷嚷着让赵胜利继续找,他们要先过去卖金子。说实话,金子都是每人自个儿藏的,你丢了别人还真没义务帮你找。不过这话如果讲明了,肯定伤感情。

场面一时有点僵,看得出大哥有些为难,我想说两句却不知道说啥。而武建超蹲在赵胜利最先挖出来的那几个坑边,用手扒拉了几下,接着气急败坏的喝了一声:“赵胜利,你他妈给我过来。”

接下来的事,就让人啼笑皆非了。

赵胜利的金子既没被偷,也没自己跑掉,而是好端端地躺在那里。只是他藏金子的时候,生怕被人找到,唯恐坑刨的不够深。但收金子的人一来,匆匆忙忙的来挖,还没等挖到放金子的深度,人已经先一步慌了,以为金子丢了。关心则乱,他只知道在附近乱刨,以为记错了位置,却没想到自己根本还没挖到地方。

又是虚惊一场,大家都埋怨赵胜利大惊小怪,咋咋呼呼的瞎耽误工夫。那时候天天过的累,脾气都很躁,嘴上也不干净,尤其是武建超骂得最难听,光说都觉得不解气,还照着他脑门上狠敲了个大爆栗。

赵胜利起初还有几分金子失而复得的喜悦,不过被别人连说带骂,时间久了,脸色就阴了下来。这会儿他捂着被敲过的脑袋,闷闷的不说话,盯着武建超,眼神里有些愤恨。

其实我看得出来,从上一次捡羊的事之后,赵胜利就一直对武建超有些记恨,他老是觉得武建超是仗着先前和我大哥认识,狐假虎威的欺负自己。

但说实话,武建超这个人没那么坏,只是大大咧咧的比较粗,在有些事上得理不饶人。这次也是多亏他才找回金子,赵胜利该谢他才对,不过我这么想,人家却不一定这么想,人对人的成见不是那么好消除的。

我们来到一处僻静的地方,金贩子拿出天枰,为我们一个个的称金子。金子放在天枰一头,另一头放的却不是砝码,而是一张张的钞票。说来也巧,那时每张十元人民币钞票的重量,基本上就是一克,而一克金子就值六十块钱。

金钱金钱,金子和钱向来是联系在一起。我怀疑金贩子是有意这么做的,直接用钞票来称黄金,那种诱惑,视觉上真的很有冲击力,让人看了血脉喷张。

每人的金子量好,数出另一头有多少张十块钞票,再把那个数字乘以六,就是金子的价钱。不过之后并不是想象中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,而是金贩子把算好的数字用笔写在每人手背上,让我们走远一点,换个地方拿钱,因为这样不容易人赃并获。

之所以像做贼一样,说起来惭愧,其实按照当时的规定,私人采金前要跟有关部门签合同拿执照,而且淘出来的金子不能私下交易,必须卖给国有银行。但国家收购价一克只有三十来块,相比之下,走私贩子出价向来是六十块上下,还都是上门服务,大家会把金子卖给谁不言而喻。

我们一没执照,二没把金子卖给银行,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就是在做贼,那是盗采国家矿产资源。至于金贩子,玩的就更大了,他们身上的枪是干什么用的,想必不用解释。

这种事当然也有人管,黄金局会经常派人来清山,一个个骑着马穿着制服,把我们淘金的人从这头撵到那头,像赶羊一样,漫山遍野的乱跑,还会烧掉不少地窝子和淘金工具。不过这究竟能起多大作用,也无需我多讲。

称完了金子,来到约定的地方,照规矩,我们派出个人跟着金贩子去背钱。那时还没有一百块的大钞,都是十块十块的,所有钱加起来要用麻袋装上一大包,发到每人手里,也都是厚厚的一叠。

当天晚上,摸着怀里厚厚的一沓票子,我心里美得不行,虽说淘金又苦又累,恨不得让人脱三层皮,但一个月七百多块,已经比内地有些工人一年的工资都多了,吃再多苦也值了,这可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挣钱。

但不久之后发生的一件事,却让我认识到了自己的幼稚。在这种地方淘金,可不仅仅是吃苦受受累那么简单。不但赚钱多,有时甚至还会有“意外收获”。

日子波澜不惊的过着,大家卖金子得了钱,用处各不相同。有人专门做我们淘金客的生意,会经常拉些东西来采金区卖。大哥补充了些粮食,武建超也买了些酒喝,当然,价钱都比外边贵得多。至于赵胜利、王老爷子他们的钱,都藏得严严实实,没见怎么用。

那好似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傍晚,我干了一天活儿,坐在河边休息。卷好了莫合烟正要点上,一抬头,就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河上游漂了下来,随着水流起起伏伏的,时隐时现。

天色有些暗,等那东西又近了些,我才看出来是条橡皮水裤。水裤是淘金必备的工具,大多是橡胶做的,裤腰很高,还有背带,防水隔热,只有穿着这个才能长时间站在水里干活。那时一条水裤值不少钱,而且坏了不好修补,在采金区也没地方买,属于稀缺资源。

也不知道谁这么粗心大意,连水裤都让冲走了。我一阵窃喜,看左右没人注意,抄起把十字镐,两步跳到一块靠近河心的大石头上,打算把那水裤钩上来自己用。

河水还是挺急的,我蹲在石头上,浪花飞溅,不一会儿就把衣服打湿了,风一吹还微微有些冷。不过我已经顾不上这些,只是热切的看着那水裤一点点靠近。等漂到了跟前时,赶紧把十字镐伸出去,然而一试之下,发现距离有些远,竟然没能够着。

到嘴的鸭子不能让飞了,我急忙换了个手,抓着十字镐把儿的最末端,大半个身子探到石头外边,胳膊伸长到极限,用力一甩,这才用镐尖儿堪堪挂上就要漂走的水裤。

钩到之后,先是感觉手上一沉,紧接着发现那力道大得出乎意料,而当时我人几乎凌空,重心不稳,差点被拖进水里。我一个趔趄,勉强稳住身子,咬着牙往回拉,可这一拉不当紧,水裤只是原地打了个滚,小小的浪花一翻,一个人头竟突然从水里冒了出来。

大家都喜欢用“出水芙蓉”来形容美女,可有几个人见过“出水人头”?那情景不过是一两秒时间,可在我眼里,简直就是恐怖的慢镜头回放。水波中,先是一团犹如水草一样的头发浮出,而湿漉漉的头发底下,是一张变了形的模糊人脸。

我“啊”的一声惊叫,条件反射的就想往后躲。说那它变形,因为那张脸几乎是平的,五官像是被压扁了一样烂在了一起,深陷进肉里,只有一双带血的眼睛凸了出来,显得又大又圆,直直的正对着我。

我原本就重心不稳,乱动之下彻底失去了平衡,脚下一滑,一头栽进了水里。

事情太快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我只感觉浑身一凉,马上就被汹涌的急流裹走了。河水冰冷刺骨,而且比表面看起来更急得多,危急之下,我脑子还算清楚,想到河里明的暗的大大小小全是石头,而自己是脸朝下游掉进去的,弄不好会一头磕死在上面。也管不上什么水裤了,丢了十字镐,两手拼命的乱抓,努力的想把身子转过来。

但水的冲力实在太大,人根本控制不住方向,一时间天旋地转的,我在石头上又是磕又是撞,就是抓不住一处。现在的年轻人喜欢穿个救生衣坐着皮筏子玩漂流,我当年可是除了一身衣服什么装备都没有,货真价实又是漂又是流。也不知究竟打了几个圈儿,喝了几口水,就在觉得快要被呛死的时候,右手感觉一硬,终于用三根指头抠住了一点凸起的石棱。

激流仍无情的把人往下拖,我立马把全身的力量聚于一点,死命的扒着那石头,这才止住了身,拼命抬头露出嘴和鼻子,忍着咳嗽的欲望,强迫自己使劲的呼吸,把我给呛得啊……

但这个姿势很不妥当,三个指头的力气能有多大?我一条胳臂像是要被撕开一样,又疼又麻。而且刚被冲下来乱抓的时候,有两个指甲盖儿掀了起来,指甲这东西平时看着可有可无,但现在没了它,手抠着石头,感觉指头尖上的肉都跟着翻起来了,疼得要命,根本使不出力。

我稍稍侧过身,想把另外一只手也用上,却失望的发现,除了右手正扒的那一点,整块石头全是光滑的平面,也不知我这算是幸运还是不幸。身子下正好是条狹沟,用脚试了几下,也根本够不着底。而且因为脚上的动作,三根孱弱的手指终究不堪重负,一点点滑脱,一个浪头打过来,又把我卷了进去。

这次我是真的急了,因为刚才停住时,我抬头正好瞅见下游不远有个大漩涡,白浪翻腾的,只要被拖进水底,那就万劫不复了。可自己又偏偏什么都做不了,那种随波逐流的濒死感觉,没有经历过的人恐怕很难体会。

在我就差几米就要被冲进漩涡的时候,眼前突然出现一根树棍,我想都没想,张开胳膊就搂了过去,可水太急,一下扑得偏了,树棍先是打着我的脸,又从怀里滑了出去。我眼见不对,胳膊使劲一收,用胳肢窝死死夹上了棍子末端,危危险险,晚上半秒就得错过去。

我拉着树棍,哆哆嗦嗦的爬到一块石头上,浑身瘫软。救我的是武建超,当时他离得最近,直接撅了棵小树扔给了我。大哥他们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,七手八脚把我抬到了干地儿上。我先是咳嗽,咳得太狠,就开始吐,肚子里灌的水吐完了不说,把胆汁胃水儿也都吐了出来,最后只剩下干呕。

我趴在地上,好不容易才顺匀了气儿,感觉自己就像个落水死狗,狼狈之极。这时有一群人大喊大叫的从我们身边跑了过去,我喘着粗气抹开滴水的头发,抬头看着那几个人慌慌张张的经过,心想难道他们是追水里漂着那人的?可那人的脸是怎么回事?

颤巍巍站起来,回头看了看,河水依旧是湍急汹涌,白沫翻滚,我两眼发晕,一阵后怕,刚才只是十几秒钟,自己就被冲出去几十米,而水里冒出的那位,也早就没了影儿。

缓过了劲,这才发觉浑身都疼。咝咝抽着冷气,自己检查了下,身上瘀伤最多,都是被撞的,右手三个指头全掉了一层皮,指甲盖都翘了起来,烂乎乎的正往外冒血,脸上也火辣辣的,是被那树棍打的一下。

甘肃老爷子在边上絮絮叨叨,说往后要是再掉进河里,心里不要慌,要看下水,别看上水什么的。

我一咬牙,把翻起来到指甲拧掉了,嘴上没力气答话,心里却说,有这一次就够了,谁他妈还想有下次?为了条破水裤,差点把命搁进去,贪小便宜吃大亏,说的就是我。

而武建超看着河水,却和大哥在一边嘀咕,说什么今年天气热的早,水也比往常大之类的,会不会跟地震有关系?

我耳朵立马支楞了起来,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东西,但要再往深了思考,却发现脑子已经转不动了。河水太凉,这时我浑身湿透,冻的牙关打战,当务之急是赶快换衣服取暖。

天沉沉的黑了下来,我脱了衣服擦干身体,裹上被子,抱着水壶烤火。身上暖和,脑袋也活络了,回想起武建超刚说的话,一拍大腿终于明白了一件事。

半个月前,阿廖莎内弟得上森林脑炎,我当时想不通为什么季节不对,本来该五六月森林深处高发的传染病,会提前了一个多月出现,而且是在这种算不上森林的地方。

当时觉得万事都有例外,不能太拘泥于教条,没去深究。如今再考虑,很可能就是因为今年比往年热的早,气温反常。这种事自然界很多,比如头一年的干旱往往会造成次年的蝗灾,而大涝之年往往会引发急性血吸虫病之类的。只不过我先前不知道阿尔泰正常年份的天气该是什么样,才没想到这方面。

武建超问我又是拍大腿又是傻笑的,发什么神经?我挺兴奋的跟他解释,不过他显然没我这么激动,只是平平淡淡“哦”了一下。赵胜利也在一边,说你们文化人,就是想得多。

没人接我的茬儿,我也有些无趣,这种事即便想清楚了也没什么实际用,顶多满足一下好奇心和求知欲。对现在的我们来说,多淘金子卖出好价钱才是最有意义的。没办法,知识在金钱面前,他妈的就是这么苍白无力。

我正鞭挞物欲横流的社会的时候,有几个人从下游走了回来,一个个垂头丧气的,就是先前从我们身边跑过去那一伙。大哥把他们拦住一问,这才搞明白今天怎么回事。

原来,上游的两帮人为了抢一个富矿,械斗火并,结果一个人被铁锹直接拍在脸上,晕死过去,摔进河里就被冲走了。他人半截沉在水里,水裤里有空气浮在水面上,正好就让我瞅见了。

他的同伴追下去救人,虽然中间又被我拦了一下,可终究没把人捞上来,连尸首都没找到。我记起武建超曾说河里还漂过死人,现在想来,并不是故意吓唬我。

出了人命,看着那几个人走远,我有些忐忑,问大哥他们:“这事儿没人管么?”

赵胜利几个人面无表情,武建超只是轻轻一笑,甘肃老爷子“阿弥陀佛”的念念有词,大哥却反问了我两个字:“谁管?”

“谁管?”我一时语塞,不知道如何作答。沉默了一会儿,却又隐隐感到了一种无形的恐惧。倒不是因为大哥他们对于人命的麻木与冷漠,而是我突然认识到,死个人不可怕,可怕的是有人死了,却没人管。

这是个没有秩序的地方,也就是说,只要你想,你就可以为所欲为。而且后来的事,也的确印证了我的想法。(九十年代以后,采金区忽然冒出了许多妓院、赌场、旅社之类的地方,坑蒙拐骗,强拿硬抢的事越来越多,乌烟瘴气,乱得不行。当然这都是后话了,我只是感叹,人怎么都是越活越堕落呢?)

那天晚上,尽管已经很累了,我却迟迟无法入睡。半梦半醒之间,脑子里都是之前的情景。

那人的眼睛是睁着的,我看得清楚。如果他当时还有神智,那么我就是他生命里看到的最后一个人。他会怎么看我?会怎么想我?是不是觉得要死了很痛苦?是不是特别希望我能拉他一把?

设想如果当时我能站稳了,如果我能把他钩上岸,如果我不是贪图那条水裤,而是叫来更多的人帮帮忙,或许真的可以。只可惜,我没有……

又忍不住一阵自责,又不得不安慰自己,死人的事,见多了就觉得无所谓了,我得看的开些,这事儿不能怪我。

想到这儿,突然一阵心悸,脑子里冒出了一个冷冰冰的念头:那如果今天我也死了呢?别人又会怎么想?是不是也觉得无所谓?

身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,猛的睁开了眼,舒了口气要坐起来,却又一身冷汗的发现,黑暗里,我的脚边,竟无声无息的蹲着一个人。

虽然淡淡的月光从入口处透了一点进来,但地窝子里仍然十分暗,眼前的那人只是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根本看不到脸。

我开始以为是哪个同伴儿起来解手,问了句:“谁啊?”

对方没答话。我转眼一看,地窝子挤得满满当当的,并没有谁的位置空出来,立即心说不对——他妈的,有外人钻进来了。

那家伙蹲在那儿看着我,这是要干嘛?我顿时毛了,大叫了一声,转身就去摸手电筒。他见我动了,一句话没说就扑了上来,不等我起身,就一屁股狠坐在了我肚子上。

一个人的分量本来就不轻,而且猝不及防之下力道又猛,我“吭哧”一声呻吟,感觉内脏都要被挤出来了。随之而来的有几滴水落在了脸上,不过一时顾不上这些,我咬着牙想把那人推开,可脖子上又突然一疼,竟被他卡住了喉咙,嘴里的呻吟也闷回了肚里,想喊也喊不出声了。

我的头刚扬起来一点,这又被带了下去,后脑勺直接砸底下当枕头的石块上,眼前蹦出几个金星,差点背过气。而喉间的那双手又冰又凉,正快速的收紧,我的嘴不自觉的张开,舌头吐了出来,渐渐伸长。

这明显是要把我往死里弄!我急忙回过手,想把脖子上的那双爪子掰开,同时腰往上挺,希望能把对方翻下去。可身上的那人重的简直超乎想象,我试了几次,他动都没动一下,而且隔着被子,更加变本加厉的往下坐,我又徒劳的挣了几下,感觉身上的根本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座山。

脖子还被死死掐着,肺里的废气出不去,外边的新气进不来,浑身骨头被压的“咯咯”作响,感觉腔子好像都要被挤炸了一样。我拼命的想把那人的指头扳开,可他的手上好像沾了水,又湿又滑,再加上我右手的指甲盖掉了,不好用力,最后连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,但那铁钳一样的手反而越收越紧,一丝都没有松开。

我神志已经开始不清楚了,不过还没放弃希望,伸出手向两边乱抓,想把睡在身旁的人叫醒。可奇怪的是,任凭我怎么推,大哥他们仍然睡的死猪一样,连平时最警醒的武建超都没一点反应,熟睡中甚至还砸吧了几下嘴。

鼓膜开始“嗡嗡”作响,那是缺氧造成的耳鸣,生命的意识一丝丝抽离身体,我斜看了眼身边睡的死沉的大哥,近在眼前,却感觉远隔万里,那种无助与绝望简直无法形容。迷迷糊糊的想,这到底怎么了?难不成要不明不白的死在这儿?

就在意志渐渐涣散的时候,一股又冷又湿的呼吸喷在了脸上。我惊得急转过头,发现那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身趴了下来,和我额头顶额头,鼻尖对鼻尖,正儿八经打了个照面。

距离太近了,而且漆黑的地窝子里根本看不清对方的面孔,只能感觉到那人似乎是在和我对视。我努力让已经模糊的视线再次聚焦,却发现他的脸已紧紧贴了上来,一双眼睛越压越近,越睁越圆,两颗血红的眼球急速震颤,冲着我一抖一抖的,像是要用无限变大的眼睛把我吞下去一般。

我终于想到眼前这人是谁了,一股从心底升起的恐惧让我想惊叫出来,可声音刚到嗓子眼,就被那双手捏灭了,变成了鼻子里可怜的哼哼。

几滴淡红色的血水从那颤抖的眼睛里淌了出来,沿着他的脸往下流,正好滴进了我大张的嘴里,又顺着舌头滑进了喉咙。而我已经连恶心的力气都没有了,要我命的根本不是人,我能怎么办?长时间的窒息,意志的崩溃,让我彻底放弃了抵抗,身上的力量也在极速消散。

正当我等死的时候,突然发觉身边一阵响动,接着“吧嗒”一声,一束手电筒的光线亮起,谢天谢地,大哥竟然在这时醒了。

我身上那人见了光,像是受到了什么巨大的惊吓,发出“嘶”的一声,直接跳了起来,“嗖”的一下就蹿出了地窝子。大哥骂了一句,没管我,也抓着手电跑了出去。

我只觉得身上猛的一轻,“咔咔——”的长咳一声,急速的喘息,新鲜空气终于又涌进肺里,一片清凉,我从来没觉得无色无味的空气是这么好闻,也从来没觉得活着的感觉是这么真实。

然而心里却没有多少起死回生的喜悦,我空白的脑子里,只能说除了震惊,还是震惊。就在刚才手电光扫过的刹那,我看到了那人的脸,那脸是如此的熟悉,却又如此陌生,以至于让人如此的恐惧。

只因为,那个一直拼命想致我死地的人,竟然长着一张和我一摸一样的脸。

想杀我的人,也许就是我自己!这该如何解释?这又该如何去理解?

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,让我忍不住浑身战栗起来,头疼欲裂,混混沌沌的根本没法思考,不过即便能思考了,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事。

暗暗安慰自己:“可能是看错了,可能是看错了。”闭眼深吸几口气,才稍稍回过点神,可紧接着就发现同伴儿们不知为什么,都连叫带嚷的慌慌张张跑了出去,一眨眼的功夫,地窝子里就只剩我一个人了。

我脑袋还没转起来,也搞不清是个什么状况。摸摸脖子,刚被掐的部位破了层皮,火辣辣的疼,之后又发觉喉头腥腥咸咸的,想起了那些流进嘴里的血水,立马犯起了恶心,翻身干呕。可一低头这才猛的注意到,地窝子里到处都是水。

不光是地面上有水,两边的土壁,头上的顶棚,甚至是入口的斜坡,水都像小溪一样正哗哗的往里灌,锅碗瓢盆全漂了起来,我半个身子都已经泡在水里了。

难道是下雨漏水了?我正在那儿发愣,这时大哥又跑回了地窝子,打着手电像是在水里找什么东西,一扭头见我竟然还在地上坐着,大惊失色,急骂道:“你傻啦?还不快走!”

我思维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出来,没管他为什么骂我,而是先问道:“那个人呢?”

“什么那个人?”大哥催我快走,自己却弯着腰,焦急的趴在水里到处乱摸。

我被他的紧张感染,站了起来说:“就是你去追的那个人啊?刚跑出去那个,他想掐死我……”说完又想起那个人熟悉的脸,觉得自己的措辞似乎有点不那么恰当。

“谁掐死你了?说什么梦话,外边涨水了,快走!”大哥摸摸索索的,终于从水里捞出了一个帆布包,把包往脖子上一挂,揪着我衣襟儿就往外跑。

我被他拉的一个踉跄,脑子里更乱了,大哥刚才跑出去不是追那人,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我做梦么?可脖子上的伤不是假的啊?迷迷糊糊钻出地窝子,一抬头看到眼前的情景,不禁倒抽一口冷气,顿时清醒了。

夜空万里无云,一轮惨白的月亮还挂在头顶,并没有下雨,只是平日里熟悉的喀喇古伦河,比往常足足宽了三四倍,我这才反应过来大哥话里的意思,涨水了!

漫上来的河水直没脚踝,“咕噜噜”的涌进地窝子,就跟灌老鼠洞差不多。我们所处的小半岛眼看就要被全部淹没,谁知道水位会涨到什么程度?我这会儿什么乱七八糟念头都没了,也不用大哥拉,撒开腿就往山坡的方向跑。

大哥就在身后,我们一路飞奔,带起脚下水花乱溅,我边跑心里边骂,来之前真该找个算命的看看,昨天差点被淹死,现在又遇上涨水,怎么晦气事儿全他妈跟水有关系?

只是稍微一走神,没发现对面突然跑过来个人,我眼前一黑,“哐哧”就跟他撞翻在一起。震得我七荤八素,却不敢耽搁,一骨碌爬起来,发现迎面撞我的竟然是赵胜利,气得大骂:“你他妈添什么乱?”

没想到他理都不理我,一身泥水站起来,慌慌张张继续往前跑,又

差点把后边的大哥带倒。大哥晃了两步才站稳,扭头喝道:“你干嘛?我日,回来!”说完又掉头去追赵胜利了。

同时,河上游突然传来一阵“轰隆隆”的巨响,好像是水声,我感觉不妙,正要过去把大哥叫回来,胳膊却被人拽住了。回头一看竟然是武建超,只见他脸色刷白,嘴唇哆嗦着,连声音说话都变了:“山洪……”

“山洪?我操,他们……”我拔腿就要追过去,却脖子一紧,被武建超揪住领子,他说了句先顾着你自己吧,然后几乎是一路把我倒拖着,跑出了十几米。

我力气没他大,被拽着身不由己的往前,只能不甘心的回头瞅,直到又看见大哥乱摇的手电筒光,这才不再挣扎,和武建超一起闷头狂奔。

上游的“隆隆”声越来越响,犹如万马奔腾。那种无比巨大的声音给人带来的压迫感,一时不好形容,我只记九几年参观一座机场时,有架飞机从我身旁很近的地方起飞,那种喷气发动机的轰鸣声倒和当年的山洪有几分相似,不过山洪带来的震撼感觉更甚。

脚底下的水越涨越高,也越跑越费劲。我因为先前的事,体力受了影响,这会儿已经有点上气不接下气。眼前景物乱晃,以前怎么就没觉得河谷这么宽,山坡那么远?

突然有点希望武建超能像刚才那样拉着我跑,可抬眼一看前边,那家伙不知怎么的,突然飞身往前一趴,“哗”的一下扑进水里就不见人了。

我刹车不及,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,跟着脚底下一空,只听“呼啦”一声,整个人也陷了下去。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压过来,直没头顶,落水前的一瞬间我才明白过来,狗日的,老子掉坑里了。

淘金客们每年来了又去,沿河留下不少地窝子,大多数当年冬天就被大雪压毁了,有的虽然还能保持个形状,但天长日久,表面就剩下顶棚的脆壳子,如今又涨了水,从外边根本瞧不出来。我们俩慌不择路,正好跑到上面,自然是一踩全塌了下去。那种感觉,恐怕只有下雨天路上积水时,失足掉进没盖儿窨井的人最能理解。

地窝子一般都要挖上两米多深,如今那土坑已经注满了水,差不多都能游泳了。我冷不防之下呛了两口,本还想骂武建超,说看你带的好路。可话没出口,就听见那“轰隆隆”声已经近在耳边了,回头一瞧,悚然惊见上游河谷里出现了一道好几米高的浪头,正长长的像堵墙一样急速往下推过来。

我手忙脚乱的扑腾到坑边儿,翻身上去,一转身见武建超还在水里,嫌他动作慢,直接把他湿淋淋拎了上来。

我们俩都急了眼,发了疯一样狂奔,整个河谷就是个槽型,两边地势最高,不想让大浪冲走,只能跑到山上。可我们跑得快,水涨的更快,之前还刚到小腿,等跑到树林边缘的时候,已经淹过腰部直逼胸口,而那浪头离我们只剩不到一千米的样子了。

水急的不像话,再加上浮力,人都要跟着漂起来,站都站不住,就更别说跑了。我认为在浪推过来之前上山已经不可能了,扯着嗓子叫住还在奋力往前游的武建超,大喊:“不行了,快上树。”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,转身抱住棵树,蹭蹭两下蹿了上去。

看他这么轻松,我却傻眼了,周围树倒是不少,可大都是杨树,下边几米都是光溜溜的树干,连个抓头儿都没有,而我爬树的技术又实在不敢恭维,笨手笨脚的试了两次,都是上一步退两步,眼见是不成。简直欲哭无泪,心说狗急了还能跳墙呢,我是个人,怎么连棵树都爬不上去?

只能说人倒霉起来,喝凉水都塞牙。

树干从中间竖着裂开,一半断了,另一半还勉强连在根上,向着水流的方向一歪,我们也跟着摔回水里。武建超因为刚才想踢我,没坐稳一个跟头掉下去,直接被浪头捂在了当中,不见了。

好在我一直死死抱着树干,身子虽然在水里,人还能挂在树上。吃力的露出脑袋,耳边全是洪水“哗哗”的拍击声。我不敢乱动,来回转头去找武建超,可身周一片汪洋,哪里有他的影子?

而且不知为什么,河边的树林竟几乎被冲毁了一半。抬眼往上游一看,急流裹挟着几截断树冲奔下来,方向正好直对着我。避无可避,我只能挤眼,心里叫苦,树啊树,看你长这么粗,怎么一点用都不顶?一冲就折,可坑死我们啦!

怀里的树一阵剧震,终于不堪撞击的力量,彻底断了,跟着横漂起来。苍白的月色下,天地间仿佛变成了一台无比巨大的洗衣机,河谷里的东西全被卷在一起,搅拌翻腾,一棵棵断树像是盒不小心撒进水里的火柴,而我,则是只趴在火柴上的可怜蚂蚁,一会儿被埋进水里,一会儿又被推上浪尖。

一切发生的太快了,从发现涨水到现在,恐怕还不到十分钟时间。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事实上也是什么都做不了。这已经不是一两个人遇到危险的问题了,这是一场自然灾难。

暂时应该死不了,我泡在冰凉刺骨的水里,身体逐渐僵冷,浑浊的水流还不断灌进嘴里鼻里,我呛一口,吐一口,咬牙拼命坚持。朦胧夜色中,身边的景色都变得不真切起来,周围不见一个人,这洪水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?难不成直接冲出国境,跑到苏联去?

胡思乱想着,突然听到附近有人的声音,四下一找,下游不远处竟屹立着一棵大树,几个人正站在上边,冲我摇着手电筒呼喊。

起头的水墙过后,水势已经不如刚才那么猛了,我抱着树奋力划水想靠过去,可终究差了一点距离。眼看又要越漂越远,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,我心一横,深吸口气放开了浮木,朝着手电光游了过去。

树上的人一阵惊呼,只怕是被我大胆的举动吓到了。可我也明显高估了自己的游泳水平,洪水里暗流很乱,根本不是只在泳池里玩过的我可以应付的,虽然是顺水可仍旧游得很费劲,没几下就觉得力不从心。

不过现在后悔没用,只能硬着头皮往前,然而刚游出几米,左脚脚踝却突然一沉,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,接着“唰”的一下,整个人被拽进了水底。

大浪说到就到,难不成因为不会上树被活活淹死?生死攸关的时刻,我发了狠劲儿,借着水的浮力,拼了老命往上一跳,劈开大腿夹住了树干,两手也紧紧抱住,总算比前两次强了那么一点儿。可这高度根本不够,不上不下的,浪打过来迟早还要被冲走。

武建超看我作难,骂了一句,又从旁边树上跳下帮忙,跑过来托着我的屁股,让我踩着他肩膀,咬着牙又勉强往上蹭了几米,终于抓住了最下边的大树杈,有了使力的地方,开始手脚并用的往高处攀,被树枝扎破了手也顾不得了。

只是这一会儿工夫,水就淹到了武建超嘴边,浪头已经近在眼前,他来不及再找别的树,看我腾出了地方,也纵身爬了上来。

那树有成年人一搂粗,上俩人应该没问题。可我越爬却越觉得不对,这树怎么颤悠悠的直晃啊?而且从上到下的树皮酥烂,随便用手一抓就能扯下一大块,显得很不靠谱。

我心说坏事,赶紧冲着下边的武建超摆手,叫他别别,别上来。可他就跟没听见一样,大马猴似的“嗖嗖”爬到了旁边一根树杈上,满面凶光的张嘴就骂:“狗日的,凭啥不让我上来?老子能抬你上来,也能踢你下去!”说着当真伸腿要踢。

我看他会错了意,忙解释说:“不是,你看这树恐怕要倒……”结果话音未落,滚滚巨浪就轰鸣着席卷到脚下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好死不死的,那树竟然被大水冲折了。

我瞬间就炸了毛,脚上乱蹬,却被越拉越紧,拼命扒水上浮,可还是一个劲的往下沉。水里黑漆漆的,也瞧不见状况,我觉得下边应该是有什么东西,试着用右脚去踢,可腿一伸出去就收不回来,两只脚竟全给困住了。

我就像条被咬住尾巴的鱼一样,全身拼命乱弹腾,却如何也挣不脱。一口气早已到了极限,又是那种窒息的感觉,虽然不想承认,但我觉得自己恐怕真要死在这儿了。

之后我失去了意识,再醒过来时,人已经在树上,正被抱着腰头朝下的吐水。我剧烈的咳嗽,抹了把挤出来的眼泪,简直哭笑不得,都快算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死里逃生了。心说狗日的老天爷,死都不让痛痛快快死,不带这么折腾我的。

坐直了才意外的发现,从水里把救我上来的人竟然是我大哥,赵胜利也在,头顶的树杈上还坐着两个不认识的人。他们运气比较好,找了个长的比较结实的树。

见我清醒了,大哥先问武建超呢?我灰着脸没说话,他叹了口气,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劈头盖脸教训了我一顿说:“你胆儿大得可以啊?这水又急有冷,还想游过来,没抽筋淹死算你命大。要不是最后我认出来是你,看谁愿意下去救你。”

看看浑身湿淋淋的大哥,再看看树下湍急的流水,我心说不错,如果不是亲兄弟,这时的确不会有人敢冒险下水,可转念一想,又摇头大叫不对,说我刚不是抽筋,是水里有东西拉我。

我说的郑重,他们听了都跟着一愣,大哥问我是不是太紧张造成的错觉,其实还是脚抽筋的问题。因为他刚下去捞我时,什么都没看见。

我指着水面很认真的解释说,就是游到那儿的时候被抓住了脚,一个劲把人往下拖,而且被拽的不是一条腿,是两条。这种事没什么好骗人的,再说抽筋和被拽下去的差别,我还是分得清楚。

大哥的意思还是不大相信,我不想再多解释,拉起裤管露出双腿,用手电一照,脚踝上赫然可见两个黑色的印子,明显是被用力抓握之后留下的淤青,左边的颜色较深,右边的颜色浅些。

大哥看着我的腿,一时哑然。而与此同时,像是为了证明我的话一般,水面上突然“咕咚”冒出一个水泡,紧接着一个东西从水下浮了出来。

幽幽的月光让我们看清了,那是一个人,准确的说是一个人的尸体,而他出现的位置,就是我刚差点淹死的地方。浮尸顺着水往我们的方向漂了过来,而他的身后,同一个地方,“咕咚、咕咚”两下,眨眼间又冒出了两具尸体。

气氛变一时变得诡异起来,我们呆立在树上,静静注视那三具浮尸从阴沉的水面上由远漂到近,再由近漂到远,直到消失在月亮照不到的地方。那感觉很奇怪,仿佛他们并没有死,只是三个恰巧经过的沉默路人。

我没能看清他们的具体长相,只记得那些人的手都蜷成了鸡爪形,而脸全白的吓人,这是典型被淹死的状态。

在水里把拉我往下拉的,是他们么?那当时他们是死了还是活着?为什么刚才在水底沉着,这会儿又突然冒了出来?我一时失魂,心底的寒意让自己打了个哆嗦。

其他人也被吓得说不出话来,过了好久,大哥咽了口唾沫,勉强憋出一个解释:“可能是地窝子塌了,人困在里边被淹了。后来挡在上边的东西被冲走,就浮了上来。”

这个猜测不能说错,但只把事情解释了一半,相当于没说。我捏捏太阳穴,这一晚上已经遇到太多超越常识的事了,如今我倒宁愿自己刚才是脚抽筋了,而压根没见过那三具死尸。

几个人依旧保持着沉默,我浑身无力的靠在树上,手上机械的拧着湿透的衣服,尽量不去胡思乱想。然而就是这时候,寂静的背景里,传来了一阵“嗤嗤”的轻响,时断时续,从我脑后钻进了耳朵。

那声音又来了!我飞快的望了赵胜利一样,他冲我点点头,意思是自己也听见了。我惊得转过身,还因为动作太急还差点掉进水里,但眼前除了树什么都没有?

左右看看,也没什么发现,“嗤嗤”声却显得如此之近,如此一来解释只剩下一个,声音的来源不在别处,就是身边的这棵树。

1625#作者:传统人类 回复日期:2010-5-15 12:27:00

我把耳朵贴着树干上下寻找,发现有个地方的声音尤其清晰,手一敲还有“空空”的声音,而且树皮发酥,竟然被敲出了个小坑。我顺着酥烂的树皮一路抠下去,却没想到,从树皮底下抠出了一只白乎乎的大肉虫。

我心中讶然,问这是什么玩意儿?大哥拿着手电凑近一看,说好像是天牛。我摇头说怎么可能,天牛是长着长须子的甲虫,谁又不是没见过?

大哥却说这是天牛的幼虫,躲在树皮下吃木头,长大了才变成甲虫钻出来,杨树上生的最多。古代人管这个叫“蝤蛴”,用来比喻美女的脖子。

赵胜利也趴过来看,却撇撇嘴,结巴着说白乎乎跟个大肥蛆似的,恶心都不够,哪有什么美?

那虫子被捏着,显然是不大好受,拼命的扭动身体,头顶一对又黑又硬的大嘴夹子一张一合,我不小心被咬了一下,很疼。我看看它,又看看那片被啃空的树皮,说难道这一个多月来我听见的怪声音,就是这东西发出来的?又想起了之前的那棵烂树,还有被大水冲毁的整片树林,难道都是因为它干的好事?这也太扯了吧?

大哥却说有可能,今年春天比往年热的多,说不定让天牛大量繁殖成了灾,这东西啃起木头声音很大,数量又多,河边的树被他们吃空了,结果大水一冲全倒了。其实天牛成灾还没什么,至少从外边看不出来,他还见过有一次天山的落叶松毛虫闹灾,松针被毛虫吃光了,漫山遍野的枯树,看上去就像被野火烧过一样。

大哥的野外经验远比我们丰富,这个推测应该没什么问题。而且很奇妙的,经他这么一讲,似乎让我又找回了一些安全感。当然不是说天牛让人觉得安全,而是我发觉自己终于回到了理性与唯物的世界,终于又可以用常识来解释遇到的问题了,而不是像先前那样,到处是不可思议。

但不管怎么说,这都是个啼笑皆非的结果。谁会想到小小一个虫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,如果仔细追究,可以说武建超现在生死不明,很大一部分也是被他们害的。

想到武建超,我心里又是一声叹气,顿时没了兴致,甩手把那跟美女脖子一样的“蝤蛴”丢进了水里。

大哥却急道:“你别扔啊,还不知道这水什么时候退呢,那虫子能吃。”

真让大哥说对了,大水完全退去,已经是两天以后的事了。卖金子的钱倒是一直在身上没丢,而且包在塑料纸里,人都湿透了钱也没湿,可四周洪水茫茫,空有几百块钱又能到哪里买吃的东西。

最后饿得很了,还真吃了那种虫子,不过味道没尝出来,都是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直接咽下去,心说蚊子腿再瘦也是肉啊。当时我们就跟啄木鸟一样,这儿敲那儿敲,竟从一棵树上找出了快二十只肉虫,这棵树还是没被蛀倒,可以想象那些被冲毁的树上肯定更多。

两天里,我不止一次跟大哥提起,说那晚有人跑进地窝子想掐死我,后来被吓跑了,而且那个人长得很像我自己。

可大哥却坚持说他当时根本没看到什么人,他打开手电是因为发现地窝子里进水了,着急跑出去也不是追人,而是为了看外边的情况。

最后被缠的不耐烦了,大哥反而问我是不是做噩梦鬼压床,把幻觉当了真。我心说放屁,指着脖子上被掐出的伤给他看,说鬼压床能压出这个来么?除非是我自己掐出来的。

总之争论来争论去也没结论,大哥又旧调重弹,让我不要再想了,因为很多事根本没法解释,与其想那些不着边际的东西,不如多考虑考虑眼前实际的问题。

而眼前最大的困难,除了洪水还有什么?

按照大哥的说法,今年阿尔泰的天气很不正常,比往年热的早,很可能雨季也提前到来,在上游集水区内的几个地方同时暴雨,结果和海拔更高区域的冰雪融水赶在了一起,瞬时形成了洪峰下泄,凶猛成灾。

老金客们虽然都发觉了天气有异,可没做什么防范准备。结果一夜噩梦,人被逼到了高处,采金区却全淹在了水底。两天后大水退去,整条河谷被洗刷的面目全非,到处是碎石断木,杂草垃圾,还不时能看到被水泡发了的人畜尸体。

我只记得大哥从树上下来后,第一句话就是: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

损失不可不谓之惨重,且不说粮食、工具、地窝子什么的全被冲没了影,就连我们以前扎营的小岛都快找不到了,只因为周围的地形参照物全变了样,那种陌生的感觉,简直跟头一次来一样。

除了我们树上的三个,其他人也从山坡上走了下来,渐渐聚拢在一起。最让人激动的是,被大浪卷走的武建超,竟然也奇迹一样的回来了。

不得不说他命真大的可以。据他后来讲,他当时掉进水里被直接冲出好几里,本来已经不省人事死定了,可后来也不知哪路神仙帮忙,再醒过来时,发现自己竟卡在下游的一个崖缝里,除了受了点擦伤,丢了一只鞋之外,基本没什么大碍。他在那儿缩了两天,饿了个半死,水一退就走了回来。

说起来,武建超前前后后救过我好几次,如果他死了,我心里绝对最不好过。如今看他活蹦乱跳的没事,我真是如释重负,心里说不出的高兴。

如此一算,十个人全须全尾一个没少,大家多少都有一份劫后余生的庆幸喜悦。不过唯独有个人情绪不高,那就是赵胜利。只见他蹲在地上,手抱着头好像在低声的哭。我心想他和武建超之间就算再有矛盾,可看人家没死,也不至于哭吧?

大哥却偷偷的告诉我,赵胜利是因为钱丢了伤心。涨水那天晚上,他跑出来时把钱掉在了地窝子里,后来不顾一切的想折回去拿,又被大哥拦住了。这两天本来还抱有一丝希望,打算等水退了回来找,看样子只怕是没找到。

我觉得他有点想不开,就走过去拍拍他肩膀,说了几句“留得青山在,不愁没柴烧”之类的话安慰,不过好像没起多大作用。

其实要说损失,大伙儿每个人都有。行李什么的就不说了,关键是前些天攒下的金子还没来及卖出去,让大水一冲全没了,算下来每个人也得几百块。而且那些补给、工具都是大哥和我花了血本买的,现在毛儿都没剩下一个,可以说惨得不能再惨,我们又找谁哭去?

金子一时是淘不下去了,留在河谷里不是办法,几百号淘金客像逃难一样,扶死携伤的往四牧场撤。这一路走的异常艰难,其中的凶险,并不亚于山洪当天。

路被冲毁就不说了,那几百里地没有交通工具,全靠用脚走。没什么吃的,也没有开水喝,都说大灾之后有大疫,发烧感冒的很多,有些人因为喝了没处理的脏水得了痢疾,几天之内就拉的不成人形,身体差的甚至死在了路上。

回去的途中,我又见到了那些面朝东的石人,试着摸了摸他们久经风化的刻纹,又看看身边的一片哀鸿,心头说不出什么滋味。只觉得世事难料,不管草原先民把石人立在这里是什么用意,但他们年复一年守在这里,只怕是见多了进山出山的淘金客,那些人有几个是暴富而去,又有多少人是和我们一样狼狈而归?

回到私募长,我们在牛棚里躺了快半个月,才大概调整了过来。身体虽然恢复过来了,心里却留下了障碍,从那之后,我就有些怕照镜子,镜中的脸总是让我想起那晚的事。苦思冥想许久,仍然找不出任何头绪,似乎只存在一个有还不如没有的解释——我撞邪了,还不止一次。

突如其来的山洪完全打乱了我们的计划,眼前最现实的问题,就是下边的事该怎么办?

周围不少金客子被山洪吓到,纷纷打道回府走了。不过我们显然不能这么一走了之,原因很简单,一是本钱小折腾不起,二是觉得不甘心。

大哥淘金的头几年都是跟着别的金老板干,趟熟了路子,这才自己拉队伍。来新疆前,我们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,再加上大哥的一点积蓄,这才凑足了本钱。本来想大干一番,没想到老天爷不高兴,大水一过,让我们辛辛苦苦二十年,一夜回到解放前。

我跟大哥在底下商量,假如就此回去,虽说我们身上还有千把块,足够之后一年生活,但如果明年想再来淘金,那就彻底没了本钱,只能给人家当长工了。那些金老板雇来的工人,我们都见过,他们只算工钱不分金子,工钱低不说,弄不好还会挨工头儿老板的打,日子过得跟旧社会差不多。

但想要重回喀喇尔古伦河谷,基本上也不用考虑了。大伙儿心里有阴影是一个方面,另一方面,发山洪不是闹着玩儿的,那地方没个一两年恐怕恢复不起来了。

而且尤其重要的是,我和大哥剩下的那点钱,已经不足以支撑十个人几个月的装备和后勤了,这个最难解决,必须另外想办法。

无奈之下,只能发扬民主精神,把十个人聚在一起商量对策。我们透出意思,是大家把钱拿出来放在一起,买些工具粮食,转移阵地重头再来,到时淘出金子按人头平分。

可就这么一个我自认为很合理的建议,却没有得到一致响应。每人的想法不一样,我们讨论了一晚上,除了一地烟头,什么结果都没有。主要是有几个人不愿意拿钱出来,怕到时再出什么意外,落个血本无归。

倒是最后甘肃老爷子说了个提议,让人眼前一亮。他有点甘肃口音,我们费了点劲才听懂,意思是现在淘金的大多是在集中在前山一带,其实在更偏远的后山,也有很多大金场。解放前,新疆军阀盛世才曾大办金矿,不少“官采”都在阿尔泰后山。那儿的矿更富,传说沙土出金比人出汗都多,一年能淘出来十几万两,我们哪怕弄点人家采剩下尾砂搞一搞,都能赚到钱。

有人问既然有这么好的地方,怎么没听说过人去?

王老爷子咳嗽一声,说那都是深山老林,凶险的紧,敢去的人不多。而且道儿太远,吃饭很成问题,粮食什么的必须一次带够,干上一两个月就得赶紧出来。不过因为金子多,在后山干一个月,就能顶前山干半年了。

我问他自己去过没有?他却摇摇头,说他来新疆淘金时,盛世才已经倒台了,不少“官采”停办,后山的老金场只是听说,去倒是没怎么去过。

我肚子里嘀咕,什么叫“去倒是没怎么去过”?这不是明显话里有话么。

还是大哥听出了门道,知道老爷子是不想当着太多人面把事情讲透。于是站起身递上支烟,拉着老爷子的胳膊说:“来来,咱爷俩儿到外边好好商量。”

俩人足足说了半个钟头才回屋,我问大哥怎么样?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脸说:“我得想想。”

大哥这一想,就想了整整一天,话也不讲,只是坐在窗户边看他的日记本。我心里奇怪,可想起火车上因为日记挨骂的事,也不敢凑太近。

晚上临睡的时候,大哥躺在旁边,像是下定了决心对我说道:“咱去吧,赌这一把。”

我说:“你问清楚没有,这事儿靠谱么?”

大哥倒是挺笃定的说,那老爷子确实知道后山一个叫姊妹海(海子,是远离大海的新疆人对湖泊的称呼)的地方,藏着一个老金场,只不过他自己没去过,是他的叔叔,在三几年的时候在矿上当过账房。那儿本来是“民采”,但没开几年就被军阀派兵强占变成了“官采”,兴旺了一阵后就废弃了。

我惊问:“这种一面之词你都相信?”

大哥笑着说当然不能全信,不过他以前正好看过一份材料,记载1931年富蕴地震,使阿山一处红金台(极富的金矿)露头,金脉旁之下正好有座高山湖,引水方便,采淘条件得天独厚,出金“大者如豆,小者如粟”。被盛世才“收归官办”后,他的岳父邱宗浚苦心经营,甚至还从苏联引进了几台淘金机,每年收金几万两,获利甚丰。

两种说法,时间上比较吻合,也都提到了山里的湖泊,说的很可能是一个地方,应该是确有其事。大哥说如果我们去了,虽然按老爷子的回忆只能摸出个大概的方位,但有他这个搞地质的在,找到金苗机会还是很大的。

我点头,觉得好像是那么回事儿,但马上又冒出个疑问:好好的金矿,为什么会废弃?军阀不要了,老百姓也不去采?老百姓不去采,建国之后咱人民政府也不去?万一金子早被淘干净了,我们就算找到了矿场,还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,照样什么都捞不着?

大哥却解释道,砂金一般是淘不干净的,除非是作为矿源的岩金断绝了。所以哪怕是被翻过很多遍的熟窝子,只要成矿的条件没变,过上一段时间就会恢复。就像我们之前淘金的河谷,前前后后已经不知被挖了多少年了,但还可以一直出金子。

当年那个金场被废弃,有几种可能,一是盛世才倒台,人亡政息;二是1940年时阿勒泰曾有过一次矿工暴动,不少矿区被烧毁,那地方可能也受了波及;三是战乱影响,金场地处深山,物资给养全要靠外边运,所以稍有风吹草动,很容易经营不下去。

至于解放后为什么没开发,这跟当时的历史条件有关系。那时候政治牵头,地矿部门都是先找战略国防最急需的资源。造原子弹之前全国找铀,大炼钢铁时一心找铁找煤,备战备荒那会儿,水晶、云母又成了重点。黄金开采一直是零敲碎打,从来没真正提上过日程。

直到如今改革开放了,大家都想办法挣钱,这才想起来新疆还有黄金。全疆的金矿拉网调查已经开始了,相信过不了多久,那老金场就会被人翻出来。

得既然大哥这么有信心,我也没道理不同意,事情就这么定下了。在深山老林里一待一两个月,这种事并不是人人都敢的,跟大家商量之后,最后愿意去的只有五个人,除了大哥和我,还有武建超、王老爷子和赵胜利。大家合伙出本钱,淘出金子平分。

本来我们考虑赵胜利做事不大稳妥,而且也没钱了,就不想让他去。可他说自己愿意多干活少拿金子,软磨硬泡的我们让带上他。大哥被缠的实在烦了,就点头答应了,说赖好还能多个背东西的人。

我笑着问赵胜利为啥那么想去?他脸一红,结巴着说:“俺想买辆拖拉机。”敢情他还惦记着拖拉机呢。

接下来的几天是采办装备和粮食,都是老一套的东西,不过把木溜槽换成了皮溜槽,这样比较轻便。考虑到深山里可能遇到危险,每人都买了把伊犁产的沙木萨克折刀带在身上,大哥还按着地质队的习惯给我们一人发了个哨子,出事了就吹。

另外还买了两支12号双管猎枪,枪倒是不错,就是原装子弹太贵,武建超弄了些铅砂、火药和弹壳之类的材料自己做。试子弹时我也开了几枪,感觉后坐力比军训时玩过的56半自动还大,打起来很是带劲儿。

最后我们找了一匹老马驮给养,每人身上也带了几十斤的东西,趁着清晨没人注意的时候,悄悄上路了。

当时的心情,还是颇有几分激动与忐忑的,毕竟前方的目的地,是遥远神秘,但同时又遍地生金的阿尔泰山腹地,这似乎让我又找回了些杰克·伦敦小说中那种冒险者的浪漫豪情。

但我们却丝毫不知道,之前遇到的那些事,不过是小小的序曲,真正的噩梦,其实才刚刚开始。

甘肃老头儿领路,我们几天里翻山过水,进入了阿山腹地。随着地势抬升,森林的构成逐渐变化,新疆落叶松、云杉之类俊秀挺拔的树越来越多,莽林如海,不时可以看到野生鸟兽穿梭其间,生机勃勃,全然一副原始自然的景色。

内地有名的景区大多是青山秀水或者奇石怪柏,看起来宛如水墨国画。但阿尔泰山不同,这里山林色彩浓烈,层次分明,再加上蓝天绿水,倒有几分西洋油画的味道,简直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风景如画,还是画如风景了。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,这才是阿尔泰山的真正面容,而之前淘金时的所见,不过是她可怜的脚趾头罢了。

只是风景虽美,我们赶路的过程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。身上的东西依旧是那么沉,脚下的路依旧是那么难走。我从来没走过那么远的路,感觉腿都快断了,要不是有之前一个月的重体力劳动做铺垫,恐怕早就要支持不住。

人都还能硬撑,牲口却不行了。那匹老马因为负重太大,已经累得吐起了白沫。我有些不忍,问要不停下来让牲口歇歇力?

牵着马的武建超心肠却硬,拽着缰绳说:“歇什么歇?这老家伙不中用了,就是个一次性的东西,到了地方咱们就杀了吃肉,还能顶几天粮食。”

他这话不假,淘金客每年秋天都是净身出山,什么都不要,只带走金子和钞票。不过看那马的腿都开始打颤了,我真有点怀疑它还能不能坚持下去,说万一死在半路怎么办?

武建超咧咧嘴:“哪有那么容易死,你心疼牲口,你替他背东西啊。”

走在前边的甘肃老爷子听见了我俩的对话,回头冲武建超翻了个白眼。我知道武建超又得罪人了,那老爷子因为早年在采石场干活,天长日久得了矽肺,如今走远路吃不消,一个劲儿咳嗽大喘气,该他背的东西也全落到了我们身上。武建超说什么“老东西不中用了”,“替牲口背东西”,在他听起来不是明摆着指桑骂槐么?

我们继续艰难地前进,顺一条峡谷而上,随着越走越荒僻,大哥也变得小心起来。除了告诫我们走路要集中精神,别开小差之类的话,还折了根树棍儿,对着沿途的树木和灌丛不时的敲敲打打。我本以为他是在赶蛇,问了后才知道不对,这是在跟哈熊打招呼。

哈熊其实就是棕熊,只不过这边的人都这么称呼,觉得叫哈熊才过瘾够劲儿。新疆没有野生狮子老虎(以前有老虎,灭绝了),哈熊就是山里最大最凶猛的动物,称王称霸,对深入山区的人们来说,也是种极其巨大的威胁。

大哥给我指了指林间一棵倒掉的大树,说哈熊有时只是为了吃树底根下成窝的蚂蚁,连啃带刨就能挖断树根,有时甚至会发狠直接把树推到,其恐怖程度可想而知。

不过好在哈熊天生不喜欢多事,很少主动挑衅。人在林子里走动的时候,最好有意识的弄出点动静,哈熊一般会自觉退让。怕就怕你冷不丁突然冒出来,两边对上脸又惊着了它,这种情况除非你随身带着机关枪,不然完蛋的大多是人。

就这样在峡谷里走了好几天,我们冲上一个达坂(维语和蒙古语,意思是高高的山口和盘山路),再翻过一个小山包后,视野陡然开阔,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地势相对低平的山间牧场。

周围山峦上的林海把草场虚抱在怀中,壁垒分明,却又浑然一体。小河随着起起伏伏的地势,在草坡间蜿蜒环绕,把一汪汪海子勾连起来。大大小小的海子波光粼粼,配上周围的翠绿山色,恍若散落在碧玉盘上的珍珠。

除此之外,牧场上还有几顶牧民的毡包好像蘑菇一样点缀其中,一团团云朵似的羊群在河湖周围平缓宽阔的草原上慢慢移动,炊烟飘渺,流水潺潺,更是平添几分浪漫诗意。

几天里跋山涉水,把王老爷子折腾的不轻。他胸口“呼哧呼哧”拉着风箱,瘫坐在地上端详了一下周围的地形,又掐着指头算了算,竟然说我们到了,这儿应该就是姊妹海,老金场就在附近。

新疆人难得见着海,所以喜欢把湖叫“海子”。眼前几个湖泊交相辉映,连成一片,的确像一群勾肩搭背的兄弟姐妹,叫“姊妹海”倒也形象。大哥让他们几个原地休息,却带着我,拿上他的地质老三样儿和铁锹、淘沙盘,开始找金苗。

虽说淘了个把月金子,直到这时我这才见识到金子是怎么找的。大哥先用罗盘仪看了看方位,又往河里扔了个小木片,掐着表测了下流速。接着我们沿湖而行,每隔一段距离就停下来,在河道拐弯或者湖边浅滩之类的地方,挖坑铲点土,用淘沙盘淘洗一番。时不时的,还会从水里捞出几块石头,用地质锤和放大镜敲敲看看。

大哥研究着盘里的砂子,又拿铅笔头儿在本子上写写画画,像是在计算什么。一边干还一边跟我讲解,说一个地方有没有含金层,和周围的地形地貌、水文气候都有关系,必须综合考虑。

我们这样沿河验沙,用专业点的术语叫“取土样”,既可以计算砂金含量,还能寻找常与金矿伴生的乌砂,确定金脉范围。敲石头的原理也差不多,一般来说,越是掂着重,敲起来有“钢”声的石头附近,越可能有金子。

然后又说了好多找金的口诀,什么“顶水背水”,“三山四不露”,“青牛、铁马、毒砂”,“小沟出嘴,大沟有腿,不大不小在肚里”之类的,一套一套全让我记着,搞得人一阵头大。

扯了一大圈,大哥最后总结了一句,说其实除了这些,找金子还得看运气。运气好的,穿草鞋随便在河边走一圈儿,回家就能在鞋底儿见着金子;运气差的,哪怕你装备齐全经验丰富,就算明知那儿有黄金,却依旧挖地三尺一根金毛都找不到。

他刚说时,我还想哪有这么倒霉的人,可不久之后就不得不信了。因为我们从头到尾忙了几个钟头,直到太阳都要下山了,竟然也是“一根金毛都没找到”。

我的心当时就凉了半截,问那怎么办,会不会是老爷子记错了地方?

大哥倒不是特别着急,说找金苗又不是在马路上弯腰捡钱,哪有那么轻松的?今天没找着,明天接着找就是了,这儿地方这么大,还有很多地方没走过。

当天晚上,我们找了家牧民毡包借宿。哈萨克牧民经年累月遇不着个生人,看到我们都高兴的很,款待十分热情。

我们盘腿坐在毡房里,当中是烧干牛粪的炉火,几碗咸咸醇醇的奶茶下肚,热气腾腾羊肉就上桌了。黑红脸膛的哈萨克男主人拿着刀为我们分肉,山里羊肉嫩而不膻,肥而不腻,撒撮细盐就进嘴,吃法简单,却鲜美无比。

可惜我们几个人里,只有大哥会说简单的哈萨克话,和那一家人聊了会儿,却都是磕磕巴巴词不达意,只能相对傻笑。

饱睡一觉后,第二天大早,我们兵分几路继续寻找金苗,然而一天下来,依旧是一无所获。表面上还没人说什么,可我明白,大家的心肯定都已经悬了起来。

第三天如此。

第四天仍然如此。

所有人开始焦虑。那是一种失去了目标的恐惧,路上虽然辛苦,但知道我们要去哪儿,干什么。可如今到了地方,却没能发现所谓的老金场,感觉一下扑了空,突然不知道下边该怎么办了。

我心里开始后悔,只怪先前想的太简单了,现在要真找不到金苗怎么办?想象着种种恶劣后果,更是觉得冒冒失失的进山实在是欠考虑,以至于落到现在进退两难地步。

遇到这种事,五个人的心情都不会好,气氛不知不觉就绷了起来,直到吃晚饭的时候,终于有人最先憋不住爆发了。

先是武建超恶声恶气的发了句牢骚,王老爷子觉得他在骂自己,当时就回了一句,结果俩人就你一句我一句呛上了。武建超嗓门大,王老爷子也不弱,官话夹着甘肃土话,直把武建超骂得插不上嘴。

“老东西,还不是你把我们骗到这儿来?”武建超嘴上说不过,蛮劲儿上来,起身就要揍人。老头儿的身子骨可抗不住他几下,我赶紧把人摁住,又让赵胜利拉着老爷子别凑过来。

大哥也不劝架,而是另开了个话题,说我们这几天一直在河边湖边转悠,什么都没找到。他在想,这个思路会不会压根就错了,砂金矿其实不光有河流冲积形成的,还有冰积、坡积、洪积很多种类,明天可以试试水边以外的地方,说不定会有发现。

我却说那也不对啊,从盛世才买了几台淘金机来看,那金场规模应该很大,虽然几十年过去,可我们怎么连一点痕迹都没看到?

正说着,却看到大哥瞪了我一眼,我登时明白,眼下这个情形多说就是添乱,就把嘴里的话咽了回去。

倒是那家牧民的男主人看我们吵得热闹,反而凑了过来,对着大哥憨憨一笑,问道:“阿里太?阿里太!”

我虽然不懂哈语,却也知道“阿里太”好像就是“金子”的意思。武建超和王老爷子也不吵了,几个人一齐转头看向他。

大哥当时狠狠一拍脑门,说自己简直是昏头了,怎么能因为语言不通,就只知道挤着眼瞎找,反而忘了问问最了解情况的牧民。

他操着他半生不熟的哈语又和男主人聊了半天,之后面露喜色转头对我们说,这附近确实出金子,牧民有时会淘一些到山下换子弹、电池之类的日用品,只是我们没找到罢了。这牧民大哥答应明天领我们去看地方。

而接下来的一天,我算是领教了山区牧民对时间和距离的概念。出发前他跟我们说也就十几公里远,一会儿就到。我当时还纳闷,心想离得这么近,前两天我们没怎么会看不到?直到真正走起来,我才发现自己完全想错了,这十几公里,实际上几十公里都不止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们已经走出了高山牧场的范围,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山沟,两边山崖陡峭,沟底全是风化落下的岩石,乱草丛生。一条清澈的小河从高处的山间“哗哗”奔腾直下,偶尔在个别平缓地段安静下来,映照出山峰间纯净的蓝天、悠悠的白云。

又往深处走了一截,我们看到了牧民所谓淘金的地方,都忍不住笑了。

我第一次知道,淘金还能这么懒省事。

那牧民把他自制的溜槽直接安在河道一处比较窄的地方,两边用土石堵上,让水流从槽子上通过。装好就不管了,隔上十天半个月才会来看一眼,取走沉积的砂金。

我们看着那牧民从溜槽里清出积累的金子,数量似乎不算很多。大哥眉头微蹙,在河道前前后后取了些土试淘了一下,微微叹气,得出了个让人万分失望的结论:

这里有金子,但是品味太差,除非谁能直接运艘淘金船过来,实施大规模机械作业,才能用数量优势抵消金砂含量太低的问题。牧民不靠这个吃饭,搂草打兔子,不在乎出金多少,但如果我们靠土方法淘金,一个月也淘不出几克,根本是赔本的买卖。

希望再度破灭,这些天的劳累仿佛都一起涌了上来,让我不由得颓然坐倒。武建超靠着山壁只是喝酒,王老爷子捂着嘴,咳嗽的更厉害了,赵胜利也蔫哩吧唧垂着头,总之一个个都是脸色发灰。

大哥也是难掩失意的神色,可还是在鼓励我们,说既然河里有金子,就还有希望,不如再往前边走走看看,说不定能找到金苗。

王老爷子却哑着喉咙发话:“不会有啦,一看就是个长不出大花儿的山沟沟。这回是老汉我害了你们,咱没那发财的命啊,真是不该来啊,老了老了,又不安分了……”

老辈儿淘金客喜欢把金子叫“花儿”,既然连老爷子都这么说,可见这里的金子淘了不如不淘。那接下来该怎么办,打道回府回去?

正在这时侯,武建超突然“噌”的跳了起来,我一看心说不好,难不成他昨天没打成老爷子,今天要补回来?也跟着站了起来,叫他别乱来。

却没想到他根本没理我,而是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山壁,把耳朵贴在上边,一脸紧张的对我们说:“快听,有声音。”

大伙纳闷,学着他的样子趴上去听,一听之下,发现果然有若隐若现“隆隆”的轰鸣声,正从石壁里传出来。

那轰鸣声很轻,可此时在我们耳中却无异于一个惊雷。只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,我们前些天才刚刚听过,是山洪。

我喉咙发紧,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。虽说声音在固体中传播速度比在空气里快,可既然已经能听见水声了,距离就不会太远。山沟不算宽,两边都是很陡峭的岩石,周遭细树三两棵,躲无处躲,爬不好爬,大水冲过来人铁定要完。

“跑哇!”平时最蔫的赵胜利带头大叫一声,拔腿就往山沟外跑,王老爷子尽管咳得厉害,也是转身就逃。而我看着有俩人跑了,虽然明知十有八九跑不出去,却也跟着想跑。

可我刚没迈开两步,就被大哥硬拉住了,只听他说:“瞎激动什么?你再仔细听听。”

我被拽回去重新听声音,这才发现了问题。那“隆隆”声虽然听起来像山洪,但却十分持续且均匀,显然是停在一处,并没有那种大浪逼来时由远而近的压迫感。

即便如此,还是不能放心,我又问:“那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大哥望了眼牧民,转头很无奈对我的说:“人家刚说了,前头有道瀑布。你们可真给我长脸啦!”

瀑布?我抓抓头,讪讪的说怪不得。赵胜利和老爷子跑出了一段,可能发现没出什么事,又被牧民骑着马追了回来。他俩自觉丢人了,脸上有点挂不住,指着武建超直骂,怪他谎报军情。

武建超却是一脸冤枉相,一摊手说:“这能怨我吗?我自己都没跑。”

大哥说砂金有可能堆积在落水的部位,就打算去看看瀑布。我们再转过一个弯,听到了不小的水声,向前走了不远,眼前出现了一道落差几十米高的瀑布。两侧的高山夹着流水,犹如一条白龙从断崖上倒挂下来,跌落进下边的水潭,银花飞溅,四周空气都湿漉漉的,水雾弥漫。

山沟在这儿就算到了头,闭合的环境里十分聚音,瀑布声如雷鸣,震耳欲聋。大哥在跌水潭周边取土试淘,最后又摇了摇头,扯着嗓子跟我们说,这里的金砂含量是要大一些,但也就是跟喀喇尔古伦河谷的品味差不多,只干一个月,恐怕还是不够本儿。

连续的失望打击,都让人有点麻木了。我有气无力的问大哥,那现在怎么办?

大哥叉着腰,皱眉看着滚滚瀑布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没答我的话。倒是武建超先说道,现在看来想找老金场,恐怕不行了,要说这里出金也不算少,干脆留这儿干个把儿月算了,至少不会空手回去。

王老爷却摇摇头,说这儿跟前山比出金不算少,可放在后山,那就是贫得不能再贫的矿,要淘金还是要找到老金场才成。他身体不行了,想拼了老命赚这最后一票,往后就回家养老了。

赵胜利平时跟武建超不对付,而且还老惦记着买拖拉机,这时也结结巴巴的给老爷子帮腔,说要找老金场赚大钱才行。

几个人意见不合,争了几句就吵了起来。眼看又要干上了,我赶紧站到中间打圆场,说到底是走是留,不是靠吵架吵出来的,大家都消停点儿,好好想办法。

武建超考虑的很现实,如果一直找不到老金场,把时间全耽误在路上,东西吃完之后我们只能空手出山,到时说不定身上连回家路费都不够了。

但老爷子也有道理,如果留在这儿淘金,山里夏天太短,干不了几天就得走人,实在是没什么赚头,淘了不如不淘。

事情左右为难,还真是不好抉择。这时最有发言权的大哥终于开了口:“你们就没想过到瀑布上边看看?水里的金子可都是瀑布带下来的。”

大伙儿一齐看向瀑布,那两边都是好几层楼高的陡峭山崖,石缝里零零星星横长着几棵小树,我说除非是猴子,不然不可能上得去。

大哥却说,正面上不去,我们可以从侧面找路绕上去。

我问有路吗?要万一上边什么都没有怎么办?

“没有就没有,大不了白跑一趟。”大哥回答的干脆,可说完又补上了一句:“不过,我觉得上边肯定有。”

我不知道大哥何以这么确定,也许他是从地质地貌上看出了什么端倪。再看武建超他们三个,一时都没说话,显然是在心里权衡着大哥的话,计较利弊。

而就是这时,赵胜利突然惊叫了一声,手指着瀑布,口吃的说:“上上上,上头有个人!”

他这一喊,我们立即齐刷刷仰头去看,可瀑布上方除了白白的水雾,就是一道小小的彩虹,其余什么都没有。武建超不耐烦的骂道,狗日的整天咋咋呼呼,哪有人?

赵胜利见我们不信,极力的解释:“真咧,真咧有,有个人咧黑脑袋从上边探出来,俺一喊,他又缩回去咧。”

王老爷子在边上附和说的确有,他刚也看到了,就在瀑布的边上。

我心说怪事,难道有什么人在瀑布上边偷窥我们?可左望右望,脖子都仰酸了,也没再见着一个人影。正要放弃的时候,忽然眼角一瞥,一团灰色的物体从瀑布上顺水掉了下来。

自从上一次的事情之后,我对水里冒出来的东西总有种特别的敏感。那物体体积不大,落下的速度很快,被巨大的水流带进潭底后,又浮了上来,随着波浪漂到了水边。我两步走近一看,发现那是一只死掉的水鸟。

怎么说我也学了快四年的兽医,好奇之下,找了根树枝把那死鸟夹了上来。来回翻检一番,发现死鸟儿个头不小,样子有点像鹅,浑身灰褐色掺有白点,翅膀上还有红色的斑块,具体名字叫不上来,不过应该是个雁形目的野鸭之类。

大哥他们已经准备回去了,叫我跟上。我起身正要走,却又马上意识到了蹊跷,这野鸭子浑身一点伤没有,难道是病死的?我不禁犯起了敏感,想到大哥还打算绕到瀑布上边去看看,要是那里正流行什么人畜共患的传染病,到时我们就麻烦了。

一半是担心,一半是好奇,我叫他们稍等,拿小棍儿挑着,又把那野鸭子来回瞧了瞧,依旧没看出什么端倪,于是掏出随身带的沙木萨克折刀,破开了那野鸭的肚子。

学过医的都知道,医学中有个很直接但是很有效的思想,那就是——如果外表看不出毛病,就解剖了检查。

那野鸭子估计死的时间不长,切开之后还没什么怪味道。我用刀尖把内脏扒拉出来,发现腹腔内似乎有很严重的粘连症状,把脏器一个个挑到眼前观察,又觉得鸭胃(鸭胗)后边的砂囊似乎沉得过分,疑惑之下切开来一看,一团黄灿灿的小颗粒当时就洒了出来,竟然是金砂。

我有些不敢相信的眨了眨眼,确认自己的确没看错,这才回过了味儿,兴奋的把大哥他们招呼过来,指着那一团还带着鸭屎的金砂,激动的都快说不出话了。

武建超捏了一撮金砂,又抬头望了望瀑布,乐着说道:“好家伙,敢情上头还真有金子。”

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工夫。大哥高兴的抱着我一阵猛摇,把金砂抓起来,放在手里细细观察,分析金子的颗粒大小和圆磨程度,判断瀑布上砂金矿的情形。

最激动地是王老爷子,只见他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:“老汉儿我说得没错吧?这儿真的有大金场啊,姊妹海金场,我叔怎么会骗我?”说着捏了一粒大个儿金砂,在水里涮了涮,放进嘴里就咬,一边咬还一边说:“十足真金啊,十足真金。”

看着我们四个的兴奋劲,只有赵胜利不明所以,小声的问道:“你你、你们高兴啥?为啥大大、大黑鹅肚里有金子?”

我说你小子怎么还不明白,家里养过鸡鸭没有?鸟常会吃些沙土石子帮助消化,总知道吧?瀑布那边的土壤里含金子,这野鸭子吃沙土时连带金砂一起吞进肚子。你看它脏器粘连,估计是因为金子太沉排不出来,天长日久在砂囊里越积越多,压迫内脏,造成胃下垂慢性内出血,或者直接坏死穿孔,这野鸭子说不定就是被金子活活坠死的。

武建超凑上来说:“狗日的,听说古代人有吞金自杀的,没想到鸭子也会。这死法儿真他妈富贵,想想都胃疼。”

大哥这时也是心情大好,挺少有的同我们闲聊说:“吞金自杀倒不一定是吞黄金,古代人把很多金属都叫‘金’,很可能是吞水银之类的重金属,汞有剧毒,吃了就会死人。”

我说不会吧,《红楼梦》里不是还写尤二姐吞金自杀么,那是实实在在吃了块生金啊。

大哥却是一笑,说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,小说里写的看看也就算了,怎么能全当真?其实还另外有种说法,认为吞金是吞金箔,金子延展性很好,一片金箔就足以挡住气管,让人窒息而死。

玩笑开罢,大哥又问那牧民有没有什么路能通到瀑布上边,操着半生不熟的哈语,和他连说带比划“哇哇啦啦”说了好大一会儿,才勉强搞懂了对方的意思。

按照那牧民的话,瀑布上其实是一座湖,湖边有大草甸,算是块水草丰美的高山夏牧场。解放前有条小路,后来毁了,“大跃进”的时候,县里为了开发牧业资源,又动用大量人力物力重新打通了一条牧道通上去,但因为地势艰险,进山线路太漫长,转一次场得不偿失,所以没过几年大家就不愿再过去了。

大哥又问那条牧道该怎么走,牧民却只是摇头,说他没去过,只知道个大概方向。大哥叹了口气,揉了揉脸,对我们说没办法,只有带着辎重自己摸过去了,要征求大家的意见。

赵胜利有些不放心的提了一句,说刚瀑布上边的人是咋回事?我们就这么过去,会不会有啥问题?

武建超挖金心切,马上满不在乎的说道:“要找老金场的是你,现在说有问题的还是你,怎么转向转得这么快?不上去挖金子,怎么买你的拖拉机?有人怕个屁,到底是个什么情况,上去了不就全清楚了。”

赵胜利的谨慎也有限,被武建超两句话就揭了过去。黄金当前,谁也没再有什么异议,都说这一趟算是来对了,光看着鸭肚子里的金砂大小就知道,那瀑布上头就算不是传说的姊妹海老金场,也肯定有一条极富的金脉。

只能说山重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。谁也没想到就在要绝望的时候,最后靠我一时多心,竟然从野鸭肚子里找到了金苗。这种事其实也经常发在家禽身上,此时回忆起来,古今中外似乎有很多鸡鸭生金蛋的故事,不知道其灵感是不是来自于此。

我们一路闲扯,心情轻松的往外走,目标一定,大家的心也都安稳了下来,之前的什么矛盾争论也都不再提了,只想着怎么能找路绕道上去,大干一场。

回到牧民家的毡房时天都黑了。时间宝贵,我们打算天一亮就动身,考虑到带的粮食已经消耗了不少,就用鸭肚子里剥出来的金砂向牧民买了些熏马肠、风干牛羊肉之类的作为补充,又给了食宿费,休整了一晚后,满怀激情的再度出发。

我们按着牧民指出的方向,一路向西,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找到了那条废弃已久的牧道。主要是因为进入一道达坂的沟口看起来像条流水沟,而我们犯了经验主义错误,觉得按常理牧道不可能从那地方插进去,以致很长时间都走岔了,耽误了整整两天的时间。

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但山路的艰险和距离,还是超出了我们的预计。阿尔泰山是断块山,地势成阶梯型发展,我们一路走过去,海拔急速提升,人工开凿的狭窄牧道在山崖上盘旋上下,时而通向山梁,时而深入谷底。

一个接一个的达坂,不仅是考验你的力气,更多的还是在锤炼你的勇气。那条路因为长年没人维护,沿线多有塌方落石,很不好走,翻山越岭让人体力消耗很大,心情紧张。

然而最可怕的是,有几处牧道甚至只是在垂直的峭壁上挖出了条半米多宽,一人来高的石沟,异常的狭窄陡峻,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尚未融化的残雪,冰凉湿滑,走一步都让人心惊肉跳。

有一次我忘了自己还背着东西,通过一道拐弯时,一转身不小心把背上的包撞在了岩壁上,顿时失去了重心,被沉重的大包带着直往山涧的方向歪。

前后的人怕我一着急把他们也拉下去,竟没一个敢上来扶我,还各自躲开了些。而我当时根本控制不住身体,几个踉跄,半只脚都踩在悬崖边上时才找回平衡,勉强再次站稳。

惊魂未定的瞧着身侧的万丈深渊,我浑身顿时冷汗浸湿,心口咚咚跳,只觉得两眼发花,双腿发软,蹲在原地缓了好几分钟,才爬起来继续往前走。想到自己差点交代在这儿,肚子里又忍不住要骂,他妈的“大跃进”干事就是不靠谱,要不是为了挖金子,这种路平时谁敢走?牧民转次场恐怕得摔死一半的羊,怪不得都不愿意来。

跨过一条塌了半边的木桥后不久,就再也看不到人工修筑道路的痕迹了。我们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,一头扎进了茂密的原始森林。

身边除了新疆落叶松,还有大片大片的白桦和云杉,树木遮天,阳光在树叶斑驳的缝隙中游离,林下蚁丘(蚂蚁营造的巢穴)散布,大者一人高,小者齐腰高,有一种灰色的歪脖鸟儿会跳到蚁丘上,用长舌头舔食蚂蚁。大哥地质干久了,见多识广,告诉我那种鸟叫蚁鴷,和啄木鸟是亲戚。

在林海中行进,并不比走在陡峭岩壁山路上轻松,脚底下是一层厚厚的黑褐色枯枝落叶腐殖质,冰雪融化之后吸足了水,又稀又烂,脚一踩“嗤嗤”冒黑汁儿。

不过森林里也有好东西,有次休息的时候,大哥找了棵很粗的白桦树,在离地半米高的树干上钻了个小眼儿,插进去一支草管子,里边十分神奇的流出了淡黄色的透明液体。桦树汁是天然饮料,我们每人喝了一些,甜甜的还有股清香,十分解渴。

大哥见我们喝完了,就把那小眼儿重新塞住,还说这东西现在只是尝个新鲜,不过关键的时候能救命。苏联卫国战争的时候,很多红军战士没粮食吃,就是靠喝桦树汁坚持打仗。

只是走了这么多天,我们的那匹老马早就累到了极限,掉膘掉的不成样子,走一步陷一步,只是苦苦支撑。武建超拽着缰绳,不要命的往前拉,嘴里还骂不绝口,说本以为多走两天就能转到瀑布上边了,谁知道会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儿,也不知王老爷子先前领的什么歪路?

老爷子这会儿没什么心思跟他吵,只是抓着马尾巴亦步亦趋的往前,胸口拉风箱,都快把肺子咳出来了。我搀了他一把说:“老爷子,您扶会儿我得了,别揪马尾巴了,这马屁股都快让您薅秃了。”

正说着,不远的灌木丛里忽然一阵嘈杂响动,枝叶乱摆,一团灰白的影子蹿了出来,正从我们眼前跃过。赵胜利指着大叫了一声:“兔,兔子!”大哥和武建超急忙抽枪瞄准。

林子里野兽不少,我们沿途时常会打一些野味加菜,12号猎枪用霰弹的话,三十米之内,着弹面有一个脸盆大小,打山鸡野兔之类命中率很高。可这次大哥却“呯”的一枪打空了,那兔子灵活异常,避过了猎枪还不算,在灌丛中几个起落之后,竟然“嗖”的一下跳到了树上,转眼没了影。

兔子上树?我顿时张大了嘴,有些发傻。武建超回头骂了赵胜利一句:“狗日的,你们家兔子那么长的尾巴?”

那动物不但会上树,还有一条长尾巴,显然不是兔子。只不过速度太快,我们都没怎么看清。赵胜利也有点犯迷,揉了揉眼说:“咋,咋会看错咧?”

王老爷子眯着眼睛,看着那动物跑远的方向,咳嗽说好像是只羊猞猁。大哥收起了枪,也说应该是羊猞猁,看样子森林要到头了,可能前边就是牧民所说的大草甸。

我不解,问羊猞猁是什么东西?武建超告诉我,其实是一种长毛大野猫,乍一看的确像兔子,学名叫兔狲。只不过他以前在内蒙见的羊猞猁都是黄色的,没想到新疆的泛白,第一眼真没认出来。

赵胜利嘟囔了一句,说这名儿起得不好,怎么叫“兔孙”?听着跟河南话里骂人的一样。

老爷子咽了口唾沫,说你懂啥?“兔狲”这名字,是古代祭祀用的肥兔子,那是吉祥的东西。

兔狲大多生活在草原、戈壁上,森林生里活的不多,所以大哥猜快要到大草甸了。而事实也正是如此,我们又走了不到一天,穿过草地和森林的相间交错地带,草甸终于呈现在了眼前。

我们横穿草甸,草甸后更远的地方,则是一个阴沉沉的大湖。受它水汽滋润,草甸中各种植物生长的非常茂盛,碧草如毡,闻起来有股清甜味道。

我看着丰美的草场,暗道可惜,这种地方其实很适合养牛一类的大牲畜,但路太远也太难走了,恐怕很难为人所利用。

大哥一直记录着我们来时的路线,这时拿出罗盘仪比划了两下,在本子的草图上添了几笔,嘴里嘟囔了一句,说怎么是这地方?

除了茂盛的植物,草甸里还有许多块隆起的大小石头。这些东西勾起了大哥兴趣。他招呼我们走近去看,说那都是冰碛石,是古冰川退缩的痕迹。附近有砂金矿也可能是冰积型,金子颗粒的差异会比较大。说完就找了一处草皮铲开,取了些下边的黑色底土,试着淘洗。

大哥在那儿忙活,边上的武建超却另有发现,他指指脚边的一片比羊屎蛋儿大一圈的黑色小粪团,又指指石堆间的几个比水桶小点的地洞口,笑着说洞里头藏得有旱獭,晚上他请大伙儿吃旱獭肉。

大哥没能从草甸底下找到金花儿,不过一时也不急。当天我们在草甸子上扎了营,武建超支起了土帐篷,准备埋锅造饭,而我们剩下四个人则兵分两边,沿湖探路。

找金苗是个技术活儿,必须得一个有经验的搭配一个没经验的。我这回跟王老爷子一起。老爷子眯着昏花老眼,端详着周围的地形,嘴里念叨的全是些“三山,四不露”之类的口诀。

这些东西大哥也教过,不过当时说的仓促,只是填鸭式的让我先背熟,没什么具体讲解。我抓着机会问老爷子,这些口诀都是什么意思?

老爷子已经打算干完这一趟就回家养老了,不担心教会徒弟饿死师傅,指点着周围的山势,一条条的跟我解释。

三山就是指“座山”、“关门山”、“迎门山”三种山形,而“四不露”则是说 “沟前不露口”、“沟后不露堵”、“沟中不露风”和“全沟不露骨”四种出金的条件,要和“三山”配合在一起看。

“座山”指的是上游的产金山(存在岩金矿)。一般来说“座山”山体高大,而且多有“马牙石(石英)”脉。有座山的河谷,形成砂金矿的可能性就很大。

“关山门 ” 又叫“关门嘴子”,是指钳形山,而“迎门山”则指的是河谷转弯处河流的迎面山,又叫“不露嘴”或者“不露口”。在“关门山”的上方,或“迎门山”前方,都是砂金出露的好地段。

“不露风”则是说产砂金的地段,两侧的山比较高,“风”好似刮不出去一样。“不露骨”指河床底板部分的岩石不出露,表明河谷处于堆积阶,是砂金成矿的有利标志……

这些都是淘金客们几百年来总结出来的土经验,前些日子老爷子和我大哥一起探路时,发现我大哥也知道,想必是地矿部门把这些民间规律整理总结后,写到了勘探员的课程里。

当然,口诀成立是有前提的,并不是在你家门口随便找座山,看着觉得像就行的。你得肯定当地确实产黄金,拿新疆来说,阿尔泰山、天山、昆仑山、阿尔金山的腹地和山前一带都是产金区,此外河北的虎山、东北的黑河一带也很多砂金,这些口诀就大概管用。

经老爷子点拨,我对周围的地形也留起了意。湖面被两边的高山夹在中间,弯弯曲曲的像条长带子,初看上去感觉不像湖,倒像条十分宽广的大河。同时湖面积很大,我只知道走了很久,依旧看不到湖水泻下形成瀑布的地方。

我俩沿着湖岸边说边走,不时的停下取土淘沙,却一直没什么收获。我觉得现实和口诀似乎有些出入,又忍不住问,说自己怎么既没看见‘三山’,也没看出‘四不露’?

没想到老爷子咳嗽几声,竟然摇摇头说自己也拿不准。因为阿尔泰山的砂金大多是出在山沟里,湖边有金子的倒真不怎么常见,至少他没见过。

我张大嘴“啊?”了一声,说这算啥事?那咱们不是抓瞎了么?

老爷子倒没表现出担心,笑笑说没啥好怕的,野鸭子肚里的金花儿总不是假的吧?肯定会有金子。而且他很服气我大哥的本事,勘探员到底有系统专业的地质知识,眼光比土方法高明,比如前边提到的什么“冰川砂金矿”,他就从来没听过。

因为没掌握好时间,走着走着,天色就不知不觉暗下了下来,湖面上也起了雾,因为海拔比较高,气温下降很快,我们都不由得裹紧了衣服。广阔的草甸在脚下眼神,身边是高山大水,茫茫天地分外的空旷孤寂,更让人添了一份寒意。

老爷子本就在强撑,这时再也吃不消了,提议回去。我正要答应,却突然望见前方的一片高地上,竟孤零零伫立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长形石块,虽然隔着雾,影影绰绰的有些瞧不清楚,但那种诡秘的感觉,还是让我一眼就认出了是什么东西。

石人已经不稀奇了,但如此深的山里也有石人,还是让人颇有几分意外。我让老爷子先在原地歇着,自己快步走过去想瞧个究竟,闷着头往前小跑了一截,再抬眼一瞅,却又吃惊的停下了脚步。

眼前的情景,让人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,因为直到这时我才真正看清——这个石人,竟然没有头。

日头已经坠到了山后,天越来越黑。我在原地愣了两秒钟,又飞快的跑了过去,喘息未定的拧开手电筒,上下扫动,细细打量石人。

那石人比我在山下见过的高大许多。而且石块形状规则,应该是经过了比较精心的修整。相对平滑的石面上是古朴粗犷的刻纹,从下到上的手脚四肢、兵器衣饰各部分都很清晰完整,唯独双肩以上的位置空空如也,硬生生缺了一个头,显得十分诡异。

事情有些蹊跷,我又在周围找了一圈,地上除了茂密的牧草,什么都没有,看来这些石人的头也不是风化掉落的。

冷雾逼近,我被冻得打了个哆嗦,身上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石人太高大,我看不到他们肩膀上面的状况,只能用手电照着,踮着脚一步步后退了去瞧。可退着退着,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背后传了过来:“你干什么呢?”

周围本来静得可以,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前边,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声,脖根儿上的肉一个哆嗦,转身去看,原来是甘肃老爷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。他说我一去好久不回,担心出了什么事,就跟了过来。

我拿袖子擦擦被他吓出来的冷汗,说来了正好,问他知不知道这没脑袋的石人是怎么回事?老爷子一心想早点回去,草草扫了一眼就说自己也不清楚。

我拉着他不让走,说只看一眼,接着趴在地上,让他站上来仔细看看那上头到底是什么状况。

老爷子有些不情愿,颤巍巍的踩在我肩膀上,嘴里嘟囔说没事瞎操什么闲心,金客子(淘金客)吃饭睡觉挖金子才是要紧。

我没理他,扶着石人站起身,把他架了上去。他趴在石人上研究了一会儿就秃噜了下来,喘着粗气对我说道:“这石头人的脑袋,是让凿下来的。”

“凿下来的?”我听了一愣,问他是不是看清楚了,怎么就能肯定是凿下来的?

老爷子自信满满,说自己在采石场干了二十年,这点眼力当然有,那石头人脖子地方的断茬,一看就是被人用强力凿开的痕迹,绝对错不了。

这个结论让我愈发的想不通了,为什么那些山脚下牧道旁的石人,周遭人来人往的尚能保存的十分完好,而眼前这石人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,反倒会被如此野蛮的凿下脑袋?

王老爷子一个劲儿催我离开,我应了一声,下意识迈动脚步,脑子里却全是疑问:是谁,在什么时候间凿下了这些石人的脑袋?又带到了哪里?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?

这些问题的答案,我自然无从知晓,现在唯一比较肯定的就是,这里的石人肯定有什么特别的地方,否则当年那些人也不会只敲走他的脑袋,而不敲别人的。

湖边天黑雾大,王老爷子看我心不在焉的,叫我拿着手电认真照路,否则看不清方向一脚踩到水里就恶心了。

听他提到方向,我的心突然一动。那些石人虽然没了头,但从身上的图案仍能分辩出正面背面,这很自然的就让人产生一些联想,急忙转身折了回去。

太阳早已落山,天空云遮雾罩的也看不见星星,在山里转了这么多天,人早没了方向感。好在我一直带着大哥给的六二式四用指北针,从怀里摸出来打开,转动方位玻璃框归零之后,对照石人的正面一看,眼睛不由得睁大了,他竟是面朝南方的。

我更加迷茫的抓了抓头发,心想如果要找出这些石人的特别之处,这应该算是一点。可接下来又有了新的疑问:山下的石人都是面朝东,我知道那是因为游牧民族崇拜太阳,以东为大,而眼前这石人脸向南,这是什么意思?又该怎么解释?

继续留在石人边也没什么意义,我满脑子疑惑,一路上思来想去,依旧什么头绪也没有。跟着王老爷子糊糊涂涂走回扎营的地方,离了好远就闻到了肉香。武建超在内蒙当兵时就学会了抓旱獭的手段,这次果然说到做到,逮了一大两小三只,炖了满满一大盆儿,还烧了一锅茶等我们。

大哥和赵胜利他们跟我俩几乎是踩着前后脚回来,四个人都是又饿又累,闻见肉味儿眼都绿了,一见面什么交流都没顾上,都先是蹲下来闷头一通狂吃。

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旱獭肉,感觉味道跟兔子差不多,但因为旱獭脂肪厚,武建超又炖得时间长,汤水耗干了只剩下油,肉吃着像被炸过一样,很有嚼头儿,也香得很。

不过单吃肉肯定不够,每人又拿了面饼掰开,蘸着盆底的油水往嘴里塞,饭盆儿都差点被抢翻。武建超做饭时就吃过了,这时笑吟吟的站在一边,惬意的瞧着我们争来抢去,笑着骂说简直是“群猪拱食”。

海吃一阵,感觉不那么饿了,速度才渐渐慢下来。我心里装了事情,刚吃个差不多,就急着跟大哥汇报了发现无头石人的事,还有石人朝向的问题。可我还没讲完,却被大哥一摆手打断了,让我先别着急说这个,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宣布。

“哥儿几个,咱们发财了!”大哥清了清嗓子,从兜里掏出了装金砂的小玻璃瓶冲我们晃晃,抑制不住激动的说道,“我们找到老金场了,这是试淘出来的金子。”

我们三个抓过瓶子传看一圈,只见里边是大大小小的金粒子,一层盖满了瓶底。金砂在篝火下灿灿闪光,映在我们脸上,让大家的两眼也跟着放起了光。

这帐谁都会算,光是“试淘”就淘出这么多金子,那要当真干起来,一个月还不知能搞出多少黄金?一克六十块,可不就是发财了么!

王老爷子满脸的皱纹都笑的挤在了一起,却又有点不放心的问:“你们看清楚了,真的是姊妹海老金场?”

赵胜利赶紧把嘴里的饼子咽下去,拍着胸脯,口喷馍花儿,眉飞色舞的说那还能有错?往前十几里地,就能看见几十年前留下来的老房子还有锈得不成样的旧机器,山坡上全是鸡窝一样的金洞子,以前绝对是个矿场没错。他说着,大哥在旁边点头确认。

听他形容的样子,那地方应该就是当年的老金场无疑了,而眼前的湖才应该是真正的“姊妹海”。没想到我们绕了如此大的一圈,才找到正主儿,这地方说起来只和山下隔了道瀑布,其实走起来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。可见,老爷子起初带的路根本就是错的。

武建超龇着大黄牙,指着王老爷子说:“你那不靠谱的叔叔指的什么破路?弄不好压根就没给你说实话!”说着又转头问我,“古代人那句话怎么说,‘尽信叔叔不如无叔叔’,对吧?”

我当时正端着碗喝茶,没忍住“噗”的一下就喷了出来,抹着嘴笑骂他乱扯什么狗屁,那是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。

找到老金场,的确是实打实的好消息。相比之下,湖边无头石人的问题就显得很无足轻重了,或者说压根没人关心。

只有武建超轻飘飘问了几句石人的事,我把自己知道的说了。而接下来的话题,就全集中到了老金场上。大家为金子而来,心里想的是金子,眼睛里自然也只看得到金子,就像王老爷子说的,吃饭睡觉挖金子才是要紧。

赵胜利有点激动,抢着表功一样,说起他们找到金场的经过。可惜他是个结巴,吭吭巴巴半天,啥也没说清楚,我们就让他闭嘴,换大哥说。

大哥卷了支莫合烟衔在嘴里,划火柴点上。他和赵胜利探路的方向跟我们相反,一路往前很快就走进了矿区,金场范围很大,先是看见了早年留下的建筑,接着又在周围发现了石碾子和淘金机之类的生产工具,最后在旁边的山坡上,找到了被植物遮掩的大片采金硐。

他们当时只是粗粗一看,就数出了大概十座金硐,半边山都快被挖空了。不过即便如此,金子仍远没有取尽,大哥说湖边堆有不少当年刚挖出来,还没来及淘洗的矿砂,随便拔棵上边长出的草,根儿上都带着金屑子,直接用肉眼就能看见。他们试着淘了十几盘沙土,就收获不小。

大哥叼着烟,把瓶子里的金子小心倒在手里,用指头扒拉着给我们看,说这些金砂颗粒的分选度不好,大小差异很大,应该不是冲积或者风积,而正是像他先前猜的那样,很有可能是岩金矿床或者矿化带经过物理风化和化学风化后,又被冰川运动搬运到这里的。

我一看果然,记得先前在河谷里淘出的金砂,大部分都是麦麸皮大小,十分均匀。而大哥手里的这些却不同,大的像绿豆,小的如小米,有些甚至比头发渣子还细碎,总之形状很不规则,表面也不是很干净,倒是很符合大哥早先提到资料里“出金大者如豆,小者如粟”的记录。

大哥又提到,他还在附近山上发现了不少黑色的假玄武玻璃。那是一种由于地层快速摩擦熔融形成的自然玻璃,地质上把它作为断裂带的标志,一般形成于陨石撞击坑或地震断层上。

阿尔泰山是是我国重要的地震区域,而材料中记载,姊妹海金场是在富蕴大地震之后露头的,所以可以推测出,也许就是1931年地震造成的断层活动,引发地表开裂,这才使本来深埋在山中的黄金矿囊重见天日,为人所发现。

至于我们身边的这座大湖,则很可能就是地震时山体滑坡崩落,阻塞了峡谷,河水回流上漫而形成的堰塞湖,说起来也就是几十年历史。

我有些吃惊的张开嘴,说时间怎么可能这么短?因为在我这种外行人的认识里,一提起地质运动之类的事,至少要几十万、几百万年往上说,几千万几亿年似乎都不稀罕,所以对这“几十年历史”一时有点不好接受。还问他是不是讲岔了,把几十万年说成了几十年。

大哥摁灭烟屁股,说我年纪轻轻的,哪来那么多僵化思想?1931年离现在有几十万年?其实地震堰塞湖很常见,四川、西藏那边就有不少建国后才形成的湖,年代十分新。只不过,堰塞湖大多结构不稳定,十有八九会在一年内溃决,只有极少数会存留下来。眼前的姊妹海,估计是因为堵塞物没完全封住河道,上游河水还可以通过瀑布下泄,这才坚持了半个多世纪没有垮坝。

大哥还带着点勘探员的职业病,不自觉的就给人上起了地质课。可惜说了一会儿,除了我还在认真听外,武建超他们都懒得去想这种不打粮食的事情,仨人凑在一边低声嘀咕,自己开起了小会。说的什么我没大听清,只隐约听到赵胜利好像说句什么,意思是那地方有点奇怪,似乎有些不寻常的东西之类的……

大哥是个知趣的人,看大伙儿的注意力开始不集中了,就没再继续。我本想问问赵胜利刚到底在讲什么,可一转身,却发现我们拴在土帐篷边的马,好像有些不对劲。

马一直是武建超照看的,草甸子上没树,他就搬了块石头,把缰绳在上边系了几圈压在地上。那老马身上驮的东西早被卸下,刚才一直安安静静的在吃草,可这会儿不知怎么的,突然变得不安分起来,四只蹄子乱刨,但因为有绳子限制着,只能不停的在原地打转儿。而且上下两片嘴唇快速抖动,发出“突突突”的颤音儿,声儿不大,但频率很高很急促,两只耳朵也支棱着,打着圈的甩动。

我没伺候过牲口,不过照常识推断,这应该是动物情绪焦躁的表现。我一想到动物的感觉通常比人敏锐,心说难道是它意识到了什么危险?也跟着有点不安起来,问道:“这马怎么回事?”

其他人这时也注意到了异样,武建超瞧苗头有些不对,站起身想走过去。却没想到那马看他靠近,像是又受到什么惊吓,忽然倒退了几步,扬头一跳,竟然一下扯开了压缰绳的石头,甩开蹄子转身跑了。马跑的十分惊慌,武建超紧撵两步却没赶上,骂了句“狗日的”,回身抓起手电就要去追。我却一把将他拉住,说先别忙,事情不对头,接着把刚才的担心飞快讲了一遍。

事情太突兀,其他几个人也急的蹦了起来。只是他们一时没想那么远,让我这么一说,脸色都变了变。我们警惕的四顾,可天早就黑了,再加上周围大雾浓的化不开,火光顶多照到两三米外的地方,就算真有什么危险靠近,也肯定看不见。

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屏气凝神,想用耳朵去听。只有大哥麻利的从篝火里抽出根烧着的柴火,背起猎枪冷冷的说:“傻愣着干嘛?要真有危险,更得跟着马走。”说完举着火当先一步,朝着马跑的方向急急追了过去。

被大哥一语点醒,我们几个赶紧拿东西跟上。本来打算让老爷子留下看家,可他死也不肯一个人留在原地,非要跟着一起走。

我们冲进浓雾,只可惜刚才那么一耽搁,虽说顶多半分钟,却已经几乎听不到马的声音了,只能照着那个大概的方位找过去。

大哥一马当先的走在前边,又不忘回头提醒我们,说别跑的太开,雾这么大,万一摸丢了,一个人怕找不到回去的路。我下意识的回头望了望,帐篷边的火光隔着浓雾,已经只剩下一个十分微弱模糊的橘黄色光点了。

虽说已经接近夏天,但山里晚上的气温还是十分低,离开了温暖的火堆,雾气很快就把我的衣服染潮了,更添一份湿冷。也不知道是因为走的急,还是紧张怎么的,我心跳也跟着加速。主要是想到这深山荒岭,方圆几百里连个人烟都没有,要真出个什么事,肯定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,感觉实在不怎么好。

可突然间,我脑子里灵光一闪,我意识到一个问题,紧走两步赶上大哥,脱口问道:“会不会是又要地震了?”

要知道,他几分钟前刚说过,身边的湖就是地震形成的,而我们也曾在地震前见过羊群发疯的情形,对于眼前马的反常,实在是很难不产生这种联想。

大哥听后只是扭头看了我一眼,脚步却是不停,边走边急促的说道:“小震不用跑,大震跑不了,别想没用的,先找着马再说。”

我们拉开距离,十来米一个人,互相呼应着开始往前搜索。心急火燎的,几乎是一路小跑的往前赶,不一会儿我脑门上就起了层薄汗。只是天黑雾大,茫茫草甸,跑丢一匹马并不是那么好找的,感觉走出挺远了,却连个影子都没找到。

武建超先停了下来,把我们叫到一起,说这样恐怕不行,我们是直着追来的,可万一那马在半道儿上拐了个弯咋办?要不大伙散开了分头找找?

他刚一说完,大哥就给否定了。原因很简单,我们拿的柴火棍儿不算正经的火把,如今烧了一段时间,早就要不行了,五个人只靠俩手电筒照路,这种天气,这种照明,再分散开瞎溜达显然不明智,丢匹马不要紧,丢个人就麻烦了,现在最好是回去。

王老爷子早就跑不上了,拖在后边,气喘吁吁的说大哥的话在理儿。武建超倒也没坚持,就是有些丧气,嘟囔说怎么不要紧?那可不光是马,还是百十斤肉呢,够吃不少天。

“那能怪谁咧?还还,还不是因为你没绑结实?”赵胜利好不容易逮到个打击武建超的机会,在边上不咸不淡的说了句。

武建超这会儿正烦着,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,拳头捏的嘎巴响,那小子就没再吭气。

留在原地的确不是办法,我们又草草转悠了一圈,没什么发现,只好调头回去了。说实话,那老马一直病歪歪的,能坚持走这么远没死在半路上,已经算很给面子了。这时虽说跑丢了,但好在已经找到了老金场,剩下那点距离,我们多走几个来回把东西背过去就行了,倒也不是不能接受。

回去用不着赶那么急,我们几个人凑在一块儿慢慢走,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,议论马跑掉的原因。

王老爷子说马越老越通人性,那匹马恐怕是知道我们快到地方了,要杀它吃肉,这才逃跑了。不过这种说法,除了他自己没人信。我想到的最合理解释,说会不会是是附近有凶猛野兽出没,比如哈熊,那倒霉牲口闻见了味道,就没命瞎跑,没准儿这会儿已经被咬死拖走了。

赵胜利一听有哈熊,立即紧张起来,急问咋办咋办?大哥拍拍他,说别听风就是雨,自己吓自己,我们带的枪不是摆设,而且哈熊不怎么招惹人,隔着几里地听见动静或者闻着气味儿大都会回避。就算真有,一匹马也够人家吃几天了,估计不会找我们麻烦。

安慰完赵胜利,大哥又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颇有意味。虽然什么都没说,不过二十来年的亲兄弟,我还是理解了大哥的用意,他这是在告诉我:“别乱讲话。”

可能是先天的性格原因,再加上读过点书,我遇事总喜欢瞎琢磨,想到了还老忍不住说出来,按现在的话叫思维活跃发散。这放在平时没什么,甚至还值得鼓励,但是在一些比较特殊的境遇下,有时候说多了讲错了,就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情绪,反而是不说为好,比如当时我们的情况。

当然,这都是我年纪渐长后才领悟到的,那时候不理解,只知道大哥不许我说话,觉得很是无趣,就闭了嘴闷头走路。本来还一直担心地震的问题,不过看这么久了,依旧风平浪静没什么事,也就渐渐放下心。同时觉得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,神神叨叨的,跟惊弓之鸟一样。

之前因为脑子里有弦绷着,加上一直在讲话,没感到累。这会儿相对松弛下来,走了会儿才想起自己已经奔波整整一整天了,两腿不由得发沉,再看身边,依旧是迷蒙大雾和黑压压的草甸,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一般,更是觉得疲倦。

其他人可能跟我感受差不多,话都不想多说,拖着沉重的步子一点点往回挪。考虑到到马没了,明天还要把东西搬到老金场那边,又是个费大力事情,更是只想着赶快回去,好烧壶水泡泡脚,早点钻被窝休息。

然而我走着走着,又隐隐意识到一丝不对。当时我虽然没带表,但也能很明显的感觉到,这一路回去,用的时间似乎有些过分长了。即便考虑上放慢了速度的因素,但走了这么久,绝对已经远远超出了先前追出来的距离,怎么扎营的地方怎么还没到?

想到这儿,我忽然一阵莫名紧张,本想叫大哥一声,可一想起他刚才那眼神,又不禁有些犹豫。沉住气继续走,十几分钟后,仍然没见着帐篷的影子,那种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。

正考虑要不要说的时候,边上的武建超好像也发觉了同样的问题,嘟囔了一声:“不对吧?我怎么觉得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走在前头的大哥忽然停了下来,转过身,脸色不怎么好的看着我们:“咱们好像走岔了!”

准确的说,是我们在大雾里找不到营地的位置了。

大哥这话一出,大家立马停了下来。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,只不过谁也没想到,走丢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五个。我们面面相觑,又下意识的环顾四周,那根本没有方向的漆黑夜色,让人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。

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,我多少有些气恼,本想责问大哥怎么领的路?可转念又觉得,其实每个人都有责任。

回想这么多天下来,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一切听大哥的安排,很少有人自觉主动的注意过路线之类的问题。因为大家都觉得,找路记路这种事情,理所应当该归我大哥这以前的勘探员负责,剩下的人只要跟着走就行了。

但当时天黑雾大的,环境又陌生,大草甸上没什么特别的识别标志,所以即便是大哥,在没有很精确地图的情况下,就算刻意想记路,也不见得能看清楚。恐怕大部分也只能凭着直觉,我们走错路,其实在所难免

我这时已经后悔了,早知道就不听大哥的出来找马了,现在马没找到,又遇到这种烂事。不过郁闷归郁闷,也知道这时互相埋怨没用。当时我们站在一段缓坡上,就稍稍分散开看看周围,想先弄明白现在处在什么地方,再决定下边怎么办。

大哥自己的罗盘仪忘在了营地的包里,这时把我的要了过去,拿手电照着看了看,又瞧瞧腕上的手表,眉头皱了起来。他说大方向其实没错,搞不好我们早就路过了扎营的地方,但因为能见度太差,没看见就直接错过去了。

这个推测很有可能,营地的火堆十有八九已经灭了,没法给人提示,而我们的视野又不清楚,即便打着手电筒,也和钻进了澡堂子一样,根本瞧不见几米外的东西。所以就算我们跟帐篷只隔着几步远,但只要看不到,很容易忽略的走过。

无奈之下,大哥重新确定方向,要我们再拐回去。这次我学了乖,不再一味的依靠别人,开始很仔细的观察周围的情形,生怕错过什么东西。不过说实话,视线依旧很差,瞧不出什么所以然来,也就是图个心里安慰。

然后就这样刚走出没几步,我无意看了眼脚下,心里一动——奶奶的,怎么感觉这地方有点熟悉?

还没等我开口叫住大家,走在前边的大哥又猛的停了下来。手电筒昏黄的光圈里,重重的雾霭中,一个巨大的朦胧黑影,像是从地下冒出来的一样,突然出现离我们不到两米的地方,挡住了前方的去路。

那绝对是万分意外的场景,大伙儿同时定住,一齐僵直在原地。草地湿滑,赵胜利脚底没站稳一屁股坐倒,慌慌张张爬起来,转身就往后跑。我反手用力一抄,一把又将他抓了回来。

我拽着赵胜利,往前走了两步,说你看清楚了再跑。

这就是所谓的杯弓蛇影。那毫无征兆出现在眼前的黑影,不是我们担心的哈熊,而是我早先探路时发现的那座无头石人,而脚下的缓坡,则恰好是那片高地的一侧。

我们停下时石人就已经在附近了,但因为雾气和夜色的阻挡,所以一直没注意到。直到

稍一走动,离得已经非常之近了,这才猛然遭遇。当时的感觉,并不像是你走近了它,反倒像是它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一样,我们差点一头撞上去,讶然中多少有些出乎意料的惊悸。

“这就是你之前说的东西?”大哥绕着那无头石人看了一圈,还踢了一脚,转头问我。

我点点头说没错,也走上前去,再一次打量起这石人,嘴里忍不住喃喃骂了出来:“狗日的,怎么跑到这儿来了。”说实话,突然又见到这个大家伙,我除了吃惊,更是满肚子的疑问。因为,事情变得有点蹊跷了:

我记的很清楚,白天探路时,我们是以营地为起点,顺湖岸兵分两路,朝着相背的方向走的。最终大哥他们发现了金场,我和老爷子找到了无头石人,也就是说我们扎营的位置,大致应该在这两点中间。

当时马是朝着老金场方向跑掉的,我们追过去什么都没找到,又掉头往回走。虽然可能因为视线不好错过了营地,向前多走了一截,但不管怎么着,也绝不该如此快的就碰上石人。要知道我和老爷子第一次找到这里时,足足用了大半个白天的工夫,距离已经相当远了……

我努力考虑着其中的因果,但思路很快被打断了。大哥从身后叫了我一声,回头一看,发现大家都已经转身离开了,只剩我慢了半拍还站在原地。

独自面对着没了头的石人,阴森森的越看越不对劲,我打了个冷战,慌慌张张追上大伙儿,直接走到大哥身边,压低了声音对他说,这里头有问题……

然而我还没来及往下讲,就感觉胳膊一疼,居然被大哥捏了一下。我愕然收声,转头看向他,却见他什么表示也没有,还是一脸正常冲着前边,瞅都没瞅我。

我心说没事捏我干嘛?疑惑的放慢脚步,伸手揪住大哥的袖子,让他侧过身子。大哥却明显不想慢下来,反过来推了推我,示意快走。我自然没那么好糊弄,干脆停了下来,瞪着眼睛盯着他。

大哥见我这幅表情,眉头皱了起来,左右看了眼,用很小的声音飞快说了句:“不用说,我知道。不想出事就快走!”

他语气有点急,措辞也严厉,说完用力挣脱了胳膊,又拍拍我的肩膀,匆匆走到了前边。

“什么意思?”他那话让我疑惑更甚,又抓着他追问。但他却不再理我,甩开我的手,步子加的更快。

当时一起的还有武建超他们,而大哥不动声色的捏我,又明显是不想让其他人看到。所以我也不敢动作太大引起别人注意,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哥走到了前头。

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剧烈咳嗽,是王老爷子。他身体不行了,打一开始就落在最后,而且越走越慢,一直喊让我们等等。我叹了口气,回过头停下,抓起他的一只胳膊开始架着

他走。

老爷子哑着嗓子道了声谢,倚着我走了会儿,大概喘匀气儿后,又偷偷的问我:“你们哥儿俩……刚说什么呢?”

我和大哥的那点小动作,果然还是被人注意到了。不过我当时没回答他,不是不想说,而是不知道怎么说。因为连我自己都不明白,大哥那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。

他说他知道,知道什么了?还说什么不想出事,又能出什么事?一句话十几个字,说的含含糊糊,只能是让人一头雾水。

老爷子看我不搭他的腔,也就没再问。而我因为搀着个人,落在了最后,大哥回头不住的叫我们快走。

其实我们走的已经不算慢了,可大哥从刚才开始,就一个劲的催促,起初还不怎么明显,后来神情渐渐紧张,语气也也越来越急躁。赵胜利还傻乎乎的问他这么着急干啥?大哥却根本不理他。

当时给我的感觉,大哥这不像是在正常的走路,倒像是在带着我们逃命一样,不管不顾的,只想着跑的越远越好。

再联想到他刚才的话,我心头突然一震——“不想出事就快走”——难道是他发现到了什么不好说的危险,这才要带着我们逃也似的的离开?那到底为什么,因为石人?

到最后,我们似乎是被他焦灼的情绪感染,又或者是心照不宣的察觉到了什么。就这样被大哥催命一样赶着,踩开绊腿的牧草,几乎是以竞走的速度,开始在漫天大雾中疾行。

但是很显然,这种状态不可能坚持太久,大概一个钟头之后,所有人差不多到了极限,速度不得不慢了下来。

然而最让人恐惧的是,我们依旧没找到营地的帐篷。不过这也情有可原,可以想象即便是在自己家里,假如我们把眼睛蒙上,想要很快找到卧室厨房都不是那么容易的事,更何况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,身处大雾弥漫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深山大草甸上。

老爷子最先坚持不住了,鬓角上全是汗,腿上使不出力道,抓着我直往下软。我看老爷子情况不太妙,又深怕这回再迷失方向,也不敢继续走了。喊住了大家,喘着粗气说不是有指北针吗,快点再拿出来再看看。

武建超从见着石人起,就一直没吭声,这时大概想说什么,可他转头来看我的时候,又突然脸色一滞,咽了口唾沫,说:“用不着了,你看你后边。”说着抬起手电筒,越过我的肩头向后照去。

我听他语气不对,脖根儿跟着一紧,急忙转身,又立马惊怵的讲不出话来。

我的身后,正矗立着一座缺了头的石人。它毫无声息的站在如墨的冷夜中,身周雾气如烟,仿佛就在那儿静静等着我们一样。

此情此景,把所有人打懵了。我们看着那石人,心生敬畏似的,不约而同后退了几步。这是个很难接受的事实,我们明明一路好走,可现在看来,似乎又回到了原地。

一时谁也说不上话来。武建超为了节约电池,先关上了自己的手电,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,我们恐怕是遇上鬼打墙了。他以前在内蒙时就碰过一次,在毛乌素沙漠边缘,几个人在风沙里困了一天两夜,也是不管怎么走就是找不到回去的路,永远都会转回原点,邪得很。

他讲述的语调很平静,但声音微微发颤,显然那是一段相当不愉快的回忆。身边巨大石人带来的压迫感,又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无形的紧张,武建超说完后,大家又是相对无言。

我偷瞅了眼大哥,他从兜里摸出支烟点上,一口一口抽的极快,拿烟的手似乎还在轻轻的抖,而手电散射出来的光,映出他脸色铁青。我心说他刚才担心的,就是这个吗?

除了赵胜利在那里神经质的念叨:“这咋办,这咋办?”外,几分钟过去,没人吭声。

我觉得有必要打破这种局面,开口说鬼打墙其实也没那么玄乎,有科学家做过研究,那是因为人的左右腿长度有微小差异,在没法儿分辨方向时,感觉是在沿直线走,而事实上会不自觉的往一边偏,只要距离足够长,就会绕一个大圈回到原地。

我话音没落,武建超马上骂了一句“放狗屁”,叫我不清楚就别瞎掰,装什么大头知识分子?要知道他们当时可是开着汽车的,当过司机的都知道,开车时要不停的打方向盘来回调整方向,不可能像我说的那样,始终往一边偏。

武建超言之凿凿,我顿时无话可说了。其实从内心讲,我也不大相信那套解释,毕竟五个人不可能同时都左腿长或者右腿长,还一齐走歪。

但之所以要那么说,是因为刚武建超一提他在内蒙当兵的经历,我就想起了他那在石人边走失的战友,脑海里很快的浮现出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联想。

于是几乎是本能的,我就搬出了那些“科学”理论,只为了自我开解却没想到话一出口,就被武建超用事实推翻了。

空气变得更僵硬了。大哥揉揉脸一声苦笑,说:“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,还是想想怎么办吧!”

我稍一考虑,试探着轻声问:“要不,我们再走一次试试?”

武建超却马上接口,说用不着试,肯定会转回来的,语气又冷又冲。

我正想说那总不能干站着吧?赵胜利却在边上拉了拉我的衣服,皱着眉头咧咧嘴,说他想尿尿。

我有些不耐烦,说你想尿就尿呗,跟我讲干什么?他微微一迟疑,竟然转过身,“窸窸窣窣”就开始解裤子。

我赶紧把他拦住,说虽然想尿就尿,可你至少挑挑地方啊,怎么说开始就开始?

武建超也往他屁股踹了一脚,骂道滚远点撒去。

赵胜利面露难色,转头看了眼武建超,嗫嚅了一下说:“俺,俺怕……”

看着他目光闪烁,我一怔,却又马上懂了。看样子,不止我一人想到了武建超那个战友半夜下车解手儿,结果人失踪的事。赵胜利这是害怕自己撒泡尿后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武建超以前就说,自己一见到石人就浑身不自在,这时看得出他是强压着焦躁的情绪,整个人都在绷着。他这时也明白了过来,顿了一下,却依旧强作镇定的骂,说怕个JB

毛?要去就去,不去就忍着,少他妈罗嗦。

赵胜利明显要憋不住了,苦着脸看着我们,既想去又不敢去,表情很纠结。大哥叹了口气说:“你去吧,别走远,我用手电照着你。”

赵胜利一听如蒙大赦,跑开了几米开始放水。我们晚饭时喝了不少茶,如今已经出来好几个钟头了,的确到了释放的时候。我一听那“淅沥沥”的声音,很没出息的自己也有了感觉,打了个招呼,走了过去。

我站在赵胜利旁边,解开裤带刚要开始的时候,夜里的天又忽然变了,竟然不知不觉起了风,风哨子由远而近的嚎,好像女人凄厉的哭。

我被冷风一吹,脖子后凉飕飕的,打了个激灵。鬼使神差的回头瞧了一眼,可这一瞧不要紧,我们的身后,居然是黑漆漆的一片。

大哥的手电光,就在我走过来的几秒钟里,竟无声无息的消失了。

我头皮猛地一炸,心脏跟着收紧,呼之欲出的尿意全缩了回去。颤声叫了句大哥,没听见人应,吓得转身就往回跑。

我提着裤子刚在黑暗里跑出了几步,慌乱中又马上被人抱住了。接着脸前一道光亮起,刚好打在我眼睛上。我视线一花,接着就听见大哥的声音:“没事没事,电池没电了……”

电池没电了?我简直哭笑不得,他娘的人吓人吓死人,想起自己刚才的表现,心说这回丢人丢大发了。推开大哥抓我的手,正想骂他们几句时,边上的武建超又突然惊声道:“坏了。”

他拿着手电筒,向我们刚解手儿的地方几下横扫,光斑所及之处却是一片空旷——赵胜利不见了。

还是不少朋友在质疑真实性,似乎需要再声明一下,这只是个故事,是个融合了许多淘金客的经历,同时加上了作者的构思与创造,力图讲出真实感的故事。

关于真实性,只能说其中与淘金相关背景知识,技术细节,生活场景都是有事实支撑的,假如在现实中照着做,理论上也是可以淘出金子的。而有关自然地理,民俗物产,动植物的描述,也绝不是信口开河,同时还有一些情节和人物,也都有一定的原型和范本。

但这毕竟是故事,亦真亦幻的东西,糅合了很多并非一时一地发生的事迹,所以我在时间和空间上做了一些扭曲和调整。比如文中没有指明“我”具体是在哪个县淘金(阿勒泰地区有1个县级市、6个县)。再比如阿勒泰在八十年代真正有破坏力的一次地震,发生在1986年而非故事里的1985,而且四牧场这个地名也是不存在的,现实中只存在一牧场和二牧场。

而且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,行文中难免有常识错误,逻辑错误,有疏漏,甚至有笔误和错别字。大家来挑刺,只要说得对,我也无话可说。

最后,还是借用一个成名作家的话:“看故事,别深究。”

作者只能努力营造真实感,相不相信,就是读者的事了。

真是怕什么来什么。就刚才那么一乱,恐怕一分钟都不到,赵胜利就没了!其中的诡异之情,简直无法言语。

那一次我是真怵了,强风中头发乱飞,只觉得呼吸急促,遍体生寒,几秒钟里脑袋嗡嗡作响,基本处于短路状态。

武建超估计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,也明显慌了,抓着手电毫无目的的四下乱扫,嘴里大叫着赵胜利,可声音发抖,有些底气不足。王老爷子一直没说话,刚想讲什么,一开口又是阵剧烈的深咳。

只有大哥还算冷静,拍拍我们,说别乱别乱,再认真找找。我们稍稍这么一定神,就从风声中听到了赵胜利的声音,手电马上追了过去。

只见赵胜利提溜着裤子,从石人身后颤巍巍的爬了出来,哆哆嗦嗦的向我们这边走。可他还没靠近,就顺风飘来了一股骚呼呼的味道,接着我们发现他竟然满脸是血,惊讶之下一齐后退半步,问到底怎么回事?

这小子比我还窝囊,刚起风的时候,他正尿到半截,又很不幸的站在风头上,结果全被吹了回来弄了一身。接着听见我的怪叫,回头发现手电光没了,吓掉了魂儿,裤带都没系抬腿就跑。只不过他惊慌中跑错了方向,又被掉下来的裤子绊倒了,正好一头磕在石人脚边,头晕眼花的趴了半晌,听到我们的喊声才又站起来。也怪不得武建超匆忙之下,手电筒没照到他。

好在没什么事,我们松了一口气。不过逮着赵胜利一通猛熊是少不了的,这都数不清是第几回了,每次都是他这么折腾大伙儿。一想到刚才一惊一乍的全是自己吓唬自己,又觉得啼笑皆非。说到底,还是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。

一会儿的工夫,风越刮越大,当时我浑身是汗,有剧烈活动后的热汗,也有刚惊出的冷汗,里外全湿的衣服很快让烈风吹了个通透,贴在身上一片冰凉。

不过起风了是个好事情,因为大风刮起来后,雾气正在以很快的速度消散,手电筒照出的范围马上变远了。大哥对我们打了个手势,说:“走!”

我和武建超立刻会意,抓住这难得的机会,拖起半死不活的王老头儿,迎着风,再次离开了那让人心悸的石人。而赵胜利把背心儿撕开了拉出来,草草捂住头上的口子,一身骚臭的跟在后边。

空气流通,大雾消退,这会儿视线清晰了些,但我们的速度却慢了很多。体力不行了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是我们走的格外小心。

武建超举着硕果仅存的手电,在身周飞快搜索,剩下的人都瞪大了眼,连一棵草一块石头都不敢放过,深怕再把扎帐篷的地方错过去。大哥更是恨不得走一步看一眼指北针,小心翼翼把握着方向。

同时,我们还有意沿着和湖岸大致平行的路线行进,宿营地离湖不远,这样可以做个参照,进一步消除走错方向的可能。而且事实上也谢天谢地,我们也终于没像上次一样,又转回石人那里,这让人多少有些庆幸。

身边及膝的牧草在风中如海浪般起起伏伏,“梭梭梭”作响。我们几个轮流拖着王老爷子,在黑咕隆咚的大草甸上跋涉,又累又冷又渴,风灌进耳朵眼儿里,时间久了还觉得疼。

但这都能忍受,只是我的心,却越走越凉。因为快两个钟头了,依旧没有看到扎营的地方。武建超的手电光甚至还照到了远处一片稀疏的小树林,我暗暗咋舌,心说怎么不知不觉又走了这么远,都跑到草甸子的边缘来了?

就在我越来越怀疑的时候,大哥又突然喊了一声:“停,别走了。”

我们的前方出现了一条河。河不宽,也就是几米的样子,但让人十分奇怪的是,水面之上,不知为什么覆盖着一层细眼儿铁丝网,上边缠满了疯长的杂草藤蔓,和地面连在一起,如果不是大哥提醒,真会没看清一脚踩上去。

这地方我从没来过,但大哥和赵胜利显然认得。两个人在黑暗里对望一眼,颓然坐倒。大哥一声叹气,说从这儿再往前就是老金场了,言下之意很明白——我们又走错了。

我气急败坏的一跺脚,蹲了下来,两手狠狠的往地上一拍,忍不住的想骂娘。当时的感受,简直可以用歇斯底里来形容。从追出来找马算起,已经过去了大半夜,我们中间几乎没有休息,连口水都没喝过,全在不停地走路,但如论如何的走,就是走不回扎营的地方。到底是怎么回事?

如果之前还有弥漫的大雾可以作为借口,而如今雾气退却,却依然没见到营地的影子,这恐怕已经不是简单一句“走错了”或者“看漏了”可以解释了。

而这时,武建超发现了新的问题,他蹲下扯掉缠在铁网上的杂草,用手电照了照下边的河水,皱眉问道:“这河用网罩着,是怕人掉下去,还是水里有什么东西,要用铁网封起来?”

大哥有气无力的接过手电,指着河对岸的几个半截木桩,说都不是,河那边就是矿区了,其实河是人工挖的,而铁丝网本来是竖着的,只不过后来天长日久向外倒掉,正好盖在了河面上而已。

武建超提出来的,正好也是我的疑问。此时借着手电光,果然可以看出河岸有人工渠化的痕迹,而铁丝网一边高一边低,有的地方支楞翘起,也并非规规矩矩盖在河上。

不过这种事,说实话用不着我们关心,眼下真正需要头疼的问题是,我们的营地究竟哪去了?

“啪嗒”一声,武建超一言不发,又把手电关了。乌漆抹黑的,大家一时失去了讨论的欲望,各自休养着体力,心里做着猜测。我小肚子坠胀,想起刚才的一泡尿根本没撒,走到河边对准河水重新开始。

又是一阵强风吹过,河上的铁丝网一阵“哗哗”沙响,夹在风哨声里,让人听得头皮发麻。而接下来从远处小树林那边,竟然传来了一串“喀喇喇”的巨大声音,十分突然。

我浑身一个激灵,手忙脚乱系上裤子。除了王老爷子,他们仨也奇怪的站了起来。我们稍加分辨,觉得像是树木的枝干折断落地的声音,貌似是有棵树突然倒了。

武建超打开手电照了过去,但光线射程有限,黑乎乎一片什么也看不清。大哥反应很快,伸手就把电筒的灯口捂住,说关掉。情况不清楚,开手电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。

风虽然大,但还不至于把树刮断。这个时间这个地点,也绝不会有人半夜伐木。最有可能是什么野生动物,可究竟什么动物,能把一棵树给放倒?

几乎用不着思考,一个词瞬间闪现在我脑中。

大哥和武建超马上将肩上的枪摘在手里,开保险上膛,低伏身子严阵以待。而我则是口舌发干,一只手摸着怀里的沙木萨克折刀(几寸长的小刀,说实话没什么用),另一只手紧紧拉着只想落跑的赵胜利。

大哥说过,遇上熊千万不能慌,表面上要装得若无其事,让哈熊认为你碍不着它,打个哈哈各自走开最好。如果转身就逃,反而会惊着对方。

然而我们屏气凝神,紧张的等了十几秒钟,耳边却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唰唰震颤的铁网,小树林那里又没了动静。

我干咽了口唾沫,心说总不会是天牛闹灾闹到这边来了吧?捅了捅前边的大哥,意思是问他怎么办。大哥不敢怠慢,最后看了眼前边,慢慢的转过身,极轻的说了句:“撤。”

我们当时状况很不好,除了枪和手电,东西全放在营地里,没吃没喝,大半夜的连团火都生不起来。本打算就在河边待着,等天亮了再回去找营地。可那里的树又莫名其妙的倒了,如果真是哈熊,再不走人就有点缺心眼儿了。

我们不敢惊动树林那边,大气不敢喘,蹑手蹑脚的带上老爷子,强打精神再次上路。摸着黑,跌跌撞撞走了很远,直到确定身后没东西跟着,才重新把手电打开。稍微松了口气,感觉两脚发软,脊梁上全是汗。

而从这儿再往后的事情,我的记忆就不那么清晰了。体力不济是一方面,更重要的是,意志在一步步崩溃。

可以想象一下,我们五个大男人,还带着指北针和电筒,在漆黑的草甸上摸索了整整一晚,结果却是不该看见的全看见了,想看见的全看不见,不管怎么折腾,就是找不到我们的营地,搞不好附近还有头熊,这叫人如何能不紧张。

找个比喻形容,我们当时就像群迷失在黑暗里的孤魂野鬼,完全不知道自己踏出的哪一步是对,哪一步是错,步步惊心,却又只能漫无目的的在旷野上来回游荡。那种绝望与挫败感,很难描述,但确实十分折磨人。

我已经完全走蒙了,双腿机械的迈动,浑浑噩噩的跟着大哥,眼前只剩下手电筒越来越微弱的光线,视线渐渐模糊,脑子也恍惚起来。

到底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,我也记不太清了。印象中是手电筒因为连续使用,最终闪了几下后彻底不亮了。于是我们五个人蜷缩着挤坐在一起,等着天亮。

身体的劳累让我一停下就想睡觉,但因为环境的关系,心里不踏实再加上冷,稍有风吹草动就会惊起,只能是一种半梦半醒的假寐状态。

意识全然不受控制的在自己运转,一会儿闪出小时候的往事,一会儿是奇怪的几何图案,一会儿又是铺天盖地的金子和呼啸而来的洪水,你方唱罢我登场,乱成了一锅粥。

黑暗里正迷糊着,边上的赵胜利忽然幽幽的说了句:“会会,会不会是,是谁把咱们的东西拿跑了?你们忘了?俺瞅见过瀑布上头,有,有人……”

赵胜利口吃,我在心里把语言重新组织了一遍,才完全明白,悚然一惊,人又清醒了,同时有些茅塞顿开的感觉。别看这家伙平时不怎么上道儿,但这个说法的确有几分道理。

细细想来,我们之前似乎有些陷入误区,只是单纯的认为是找不到营地了,却根本没有想过另一种情况,那就是假如营地已经不存在了呢?

但下边的问题随之而来——拿走我们东西的是谁?他这么做目的又是什么?

就在我的思路又一次拐进了死角的时候,武建超轻叹一声,说了句让人浑身冒凉气的话:“有人倒没啥,就怕不是人。”

武建超把赵胜利的想法又向前推了一步。

“你们说,会不会有这种可能……”他顿了顿,接着道,“不是我们走错了,也不是什么人把东西偷走了,而是这地方太邪门,晚上一起雾,就会让草甸子上的一些东西消失。咱们的马可能发觉有问题,就跑了,我们跟着追出来,而留在后边的帐篷啊什么的,就那么静悄悄的没了……”

武建超平时大大咧咧的,极少用如此严肃的口气,这明显不是开玩笑。表面上看,这个想法简直匪夷所思,但此刻由他讲出来,却显得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。

我没再言语,一股寒意涌了上来,也不知是因为在地上坐久了,还是他那话实在让人不寒而栗。因为我们同样可以照此理解,若干年前,他那个失踪的战友,就是在石人附近这么无声无息“消失”的。只不过那一次“消失”的不是东西,而是人。

因为这例子太直接了,思考起来几乎用不着拐弯。我猜武建超兴许早就这么想了,只不过一直藏在心里,现在才说出来而已。而且这说法其实很有逻辑,至少把前后的事情串在了一起,因果清楚,虽然“物体凭空消失”的概念十分扯淡,但荒唐中带着合理,这才是真正的可怕之处。

如果事情真是这样,那这后边隐藏的东西,就太诡异了,我一阵阵头疼,本来就很乱的脑子更加混乱起来,不敢再往深处思索。不同于遭遇山洪或者地震,那些虽然危险,但至少看得见摸得着,能躲能逃,而现在,我们根本不知道威胁来自何处。

气氛愈发凝重,最后只有武建超一人在说,却没人接腔。大哥用力推了他一把,叫他别胡扯了。边上的赵胜利更是不经吓,筛糠一样抖了起来,直叫快把手电打开,但这会

儿,哪儿还有能亮的电筒?

同伴的颤栗,传到了我的身上。无边的黑夜,好像会吃人。

纬度高的地方,越接近夏季,天反而明的早。我们紧绷着神经,苦苦挨过了黎明前的那段黑暗。远处山后开始麻麻放亮的时候,大哥最先站了起来。

不抱希望的再次起步,我甚至已经开始考虑在所有给养都“消失”的情况下,我们该如何回去的问题了。然而只走了不到五分钟,眼尖的赵胜利忽然惊呼着朝前一指,营地的土帐篷,竟赫然出现在前方不到前边一里远的地方。

这算什么事儿?

营地的既没有被人移走,也没有凭空消失,它就是在那儿,晨光中依稀还是我们离开时的样子。饭盆歪在一边,锅倒扣在地上,篝火变成了一堆有气无力的炭灰,被昨夜的大风吹的到处都是。

我跑过去后,第一个动作就摸了摸那些东西,怀疑是不是真的,不为别的,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,我们真的又找回来了,难道昨晚上,五个人全在发癔症不成?

确认之后,我心里不知怎么的突然一阵好笑,觉得十几年的书似乎都白念了,自己先前一本正经的分析啊推理啊,现在想简直跟傻子一样。这世上的事要操蛋起来,他妈的根本就不和你讲道理。

如今二十多年过去,我不止一次回顾起那夜迷路的经过,却依旧想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只有几个比较简单的猜测,可以拿出来说一下:

首先是我们第一回遇到石人的事,当时我很迷惑,认为走到那里用的时间与白天相比太短了。但后来想想也不是不可能,毕竟探路时要沿着湖岸采土样,路线曲折,耽误时间,这种情况下人估计起距离难免有偏差。如果后来是按照直线行进的话,也许事实上的路程比我想象的近,走起来也相对轻松。

其次是第二回遇到石人的事,也就是鬼打墙绕回原地的问题。几年前我在网络上看过篇文章,欧洲的科学家对这种现象重新做了研究,证明人迷路时绕圈走和腿的长短的确没什么联系,真正的原因其实在大脑。主要是人的前庭系统(管平衡的)出现偏差却无法修正,就会有一直左转或右转的倾向。

此外还有种更极端的可能性,那就是草甸上不只有一个缺了头的石人。也许实际上我们并没有走回头路,只是碰上了另一个石人,但因为武建超先入为主的误导,就自以为遇到了鬼打墙。

最后一个,也是最让人想不通的事情:为什么我们来回走了那么多趟,却始终找不回营地?

也许是帐篷和广袤的大草甸相比,目标太小了,而黑夜里我们运气也实在太差,所以就是死活找不到。但想想又觉得很可气,因为那无头石人的占地面积不比帐篷大多少,我们却能接连碰上两次。

其实从内心来讲,我反而比较倾向相信问题并非出在我们身上,而是存在着什么说不清的特殊原因,才造成那晚我们五个人总是和营地擦肩而过。

之所以这么说,是因为后来又发生了一些事,虽然不如武建超想象的那么离谱,但对我们这种寻常人来讲,也是足够不寻常了。只能说,那个地方,真的很邪门。

当然,上边说的那些,都只是我多年后的猜测,而且如今由于各种现实条件的限制,很多东西已经无从验证了。

其实在当时,我根本没什么精力考虑这种复杂的问题。早上看到营地后,提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了下来。武建超又生火烧了壶水,打算让大伙儿吃些东西缓缓劲儿,但还没等水没开,我就歪在被子上睡着了。

然而没休息多久,我们就被一顿冰雹惊醒了。山区小气候变化无常,那雹子来的又急又

猛,毫无征兆,天空划过几道横闪,鸽子蛋大小的冰粒子夹着闷雷,噼里啪啦就落了下来。

我们被砸的哇哇大叫,抱头乱窜,手忙脚乱的找东西保护,把帐篷都撞倒了。可我刚刚抽出支铁锹遮住头顶,乒乒乓乓没几秒,冰雹就停了,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两分钟,让人十分气愤。

起雾,刮风,下雹子,我们来了刚一天,就让这天气彻底整没了脾气。武建超把举在头上的铁锅扔到了一边,骂骂咧咧的开始收拾东西。这么折腾了一下,也不用睡了,趁着天还早,抓紧时间准备搬家。

在这里才过了一夜,就发生了那么多事,让我萌生了些许退意。但想了想还是算了,没说出口。

这事儿说到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过是一晚上迷路了而已。虽然过程比较曲折复杂,但除了把老爷子累趴下了以外,我们既没死也没伤,人一个没丢,东西一点没少。费这么大劲来了,假如只因为这么个理由就回去,显然没道理。估计就算我提出来,也不会有人支持。

其实从其他人的脸上,我还是能读出相似的担心的。毕竟一夜的噩梦,不能当没发生过,但每人只是各自忙碌,彼此心照不宣的都没再提昨夜的事,可想法都跟我差不多吧。

打点妥当后,我们背起了一部分东西,往老金场的方向开拔。大哥和赵胜利带路,我们再度来到那条人工河边,找到座塌了半边的水泥桥,过河后就算进入了矿区的范围。刚刚冰雹金场这边下的比较凶,都还没怎么化,地上一层雹子差不多都有鸡蛋大,甚至还有香皂一样的冰坨子,看着很是吓人。

我刚注意完脚下一抬头,就又看到了奇怪的东西。湖的两侧都是高山,而就在我们这边远处的一片山坡上,茂密森林的空隙里似乎杵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明显很大,比旁边的树冠高出了一截。只是隔得太远再加上有林间还有云雾,我穷尽目力,也只辨认出了个模糊轮廓,分不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。

我示意大哥去看,问那是什么东西。大哥摇头说不晓得,其实他昨天就注意到了,不过当时没顾上研究,就打算今天去瞅瞅,还有昨晚上河边树倒掉的那地方,也得查看一下,我们要在这里待差不多一个月,有必要搞清楚附近到底藏没藏哈熊。

继续往前走,又陆续趟过了几条小溪,大哥告诉我们水都是从废弃的金硐里流出来的。这儿两边是山中间有湖,地下水丰富,估计是当年的人开矿硐挖透了隔水层,就涌了出来。

我说那多方便,洞里有水,挖出砂子转身就能淘。大哥却摇摇头,说这事很麻烦,万一水积太深排不出来,人都进不去,还淘个屁的金子。

王老爷子如今只能当半个人使,不能背不能扛的,按武建超的话说,我们这是带个爹淘金来了。他这会儿走的轻松,在边上接着我大哥的话头儿,捋着胡子说金硐透水也不尽然是坏事,五行相生的说法“金生水,水生木”,看这周围溪水潺潺,大湖浩淼,野草丰盈,林海苍茫,绝对是长大花儿的地方,运气好能捡块狗头金都说不定。

大哥笑笑,不置可否。我肚子里好笑,这老头儿其实没读过什么书,这几句话文绉绉的,也不知跟哪个风水先生学的,纯粹生拉硬扯,穿凿附会。

我之前还听说,新疆一些干旱的产金区,缺水但有煤,只能用“火烧法”提炼砂金,一层煤一层矿砂层层叠加,大火烧上几天几夜后,矿石锻成了灰,砂金留在灰里,再用风车将灰与金子分开,最后拿药水儿洗掉杂质。要是照着老爷子的说法,不用水了改用火,难道就是所谓的“南火克西金”?

矿区很大,但如果没有外围的人工护渠和铁网,初看之下,还真认不出这儿曾是一片忙碌繁荣的地方。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,真的十分微不足道。几十年的风吹雨打,以及周围疯长的植物,使这里又基本恢复了自然原始的风貌,我甚至还看到兔子和旱獭在草丛里乱窜。

不过越往里走,当年生产生活的痕迹,到底显露了一些出来。地上散落了不少石碾子、铁笸箩之类的淘金工具,被一丛丛繁盛的杂草遮盖着,大哥指指点点,还辨认出了许多相对现代化的矿山设备,淘金机、滚沙筒、离心泵、鼓风机,这些东西几十年前的中国通通造不出,应该是盛世才从苏联买来的,如今就这么露天扔着,一堆堆全锈成了废铁,上面爬满了藤蔓,像群长着绿毛的怪物。

此外在远处的湖边,因为多年大规模的淘沙取金,淤积的尾砂形成滩涂,长成了大片茂密的芦苇荡。成群的水鸟徜徉其间,戏水觅食。我们早先在瀑布下发现的死野鸭子,大概就是从这儿来的。

而在更远的地方,我们甚至看见了一道延伸进湖中的水泥栈桥码头。我不禁咋舌,有码头就有船,而这片海子是相对封闭的水域,只有需要到对岸活动时,才用得着走水路,难道湖那边也是金场的范围。可惜湖面太宽了,对岸的景物模模糊糊的,不知道是什么情形。

不过眼前的这些,已经足够让大家啧啧感叹了,都说这官办的金场规模也太大了。盛世才为了淘金,当真是下了血本。相比之下,我们带的那些溜槽啊淘沙盘之类的简陋工具,简直就是小孩儿过家家的玩意儿,拿出来还不够丢人的。

然而,这种震撼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。当然不是说情绪消退了,而是因为很快的,我们眼前就出现了更加惊人的东西。

矿区当中的一块空地上,静静的安置着一排巨型的铁制笼子。其高大程度,几乎与城市里的两层小楼仿佛,远看看俨然一片规划严整的厂房,走近了之后,其庞大的体积立马占据了人的绝大部分视线。

笼子的主体,是用比拇指略粗的铁条焊成的,外面蒙了层铁纱网,铁网天长日久锈的糟烂,直接用手就能扯掉。脚下杂草丛生,猖狂的藤蔓植物攀着笼子爬起了一人多高,我扒开挡眼的草叶往里瞧,发现笼中阴凄凄的,却空空如也的什么都没有。

我后退两步,抬起头,皱眉打量着这些大房子一般的铁笼,又想起了之前在山坡上看到的黑影,心里突然有些懂了,头天晚上,赵胜利说金场这边有些奇怪的东西,指的应该就是这些。

金场里弄这么些个大铁笼子干嘛?不像是什么工矿器械,更不像是生活设施,如果要说感觉,倒像进了动物园似的。只是笼子是空的,也不知几十年前里头关了什么东西。

身上负重太大,走了这么远,把背压的很疼,我放下东西,揉着肩膀绕铁笼走了一圈,也看不出什么。大哥和赵胜利昨天已经来过了,少了那份新奇,拖着东西到另外一边安顿,老爷子不感兴趣,看了几眼也走了。武建超留了下来,抽出钢钎,把笼子下边的草蔓都扒拉了下来,接着在笼子下边的一角,我们发现了一道门。

笼子是个巨大的正方体,而那门开在一个角上,两米来高一米来宽,单开单扇,与铁笼体积有些不成比例,显得有些小,估计是怕做得太大了影响受力结构。武建超用钢钎撬了两下,接着抬起脚把门踹开,整座笼子被震得一晃,“嘎嘎”呻吟,颤悠悠的又飘下了许多铁锈鳞屑。

我们俩掩着鼻子走进去,里边也是长满了草,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。武建超拿起钢钎敲敲铁栏杆,说:“整这么大个家伙,干什么用的?关哈熊?”

我摇摇头,觉得不像。这些笼子太高大了,别说哈熊,就是塞几只大象长颈鹿都没问题。但真要关什么巨大凶猛的动物,这笼子的铁棍儿又显得有点儿戏,恐怕强度不够,承受不了太大的冲撞。

不过这都不是关键,最主要的是,金场弄这么些笼子装动物干什么?

我又想了想,道:“说不定是关人的。就跟四川刘文彩的水牢一样,专关交不起租的农民,杀鸡儆猴。这矿场摆些大笼子,关上几个不听话的,好震慑劳工,让他们老实干活。”

“那也不对啊!”武建超走出来,指指那一排的大铁笼说,“这么多笼子,能装下多少人?工人全锁起来了,狗日的谁给他们挖金子?还有,关人的笼子弄这么高干嘛?又不是猴儿。”

我挠挠脖子,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而这时赵胜利跑了过来,叫我俩过去,说我们的马找到了。

空地的另一侧有大片的铁板房,一幢幢淹没在草丛里,破败不堪,应该是当年矿场的人居住和生活的区域。大哥本打算挑间像样的屋子住下来,却正巧在房后发现了我们跑丢的马。

马是找到了,不过是匹死马。我们跟着赵胜利过去时,见那马躺在地上,边上蹲着大哥和王老头儿。我大概看了看,用手一摸,“咦”了一声,马尸竟还温温的没凉透,显然是刚死不久。

正想仔细检查一下死因,大哥却说:“不用看了,冰雹砸死的。”说完用手摸了一下马鼻子,伸到我面前,腥呼呼全是快凝住的黑血,应该是脑袋被砸中后淌出来的。

如此看来,这马并不是像我想的那样被野兽拖走吃掉了,而是在金场这儿一直待到早上,下冰雹后才被砸死。只是,它当初为什么要跑,之后到底又发生了些什么事情,我们就不得而知了。

不过话说回来,马现在是死是活已经没区别了,反正都要杀了吃肉,能找回来就是个好事情。大伙简单吃了点东西,把东西堆在一起,留下支枪,就让不能干重活的老爷子守在这儿,防备死马被野兽拖走,而我们四个人还要再折回去,把剩下的那部分辎重背过来。

走到人工渠的时候,我们拐了个弯,想看看昨晚倒掉的那棵树,好确定有没有哈熊。大哥本来说自己去就行了,但我们觉得这不同于把老爷子留在金场里看东西,深山老林的,一个人行动不太妥当,争了几句,最后决定一起去,顺便再瞧瞧山坡上那黑影子是怎么回事。

那片小树林就在河边,武建超掂枪走在前边,我们跟着小心翼翼的往前,虽然明知哈熊不大可能长时间停留在一处,但随着越走越近,人还是不受控制的有些紧张。

好在刚一进树林,我们就看见了事发现场。倒掉的是棵青杨树,冲着小河的方向躺在地上,压坏了附近不少小灌木。我拿手大概量了一下,胸径有两搾多,已经算长成材了。

但奇怪的是,树干断掉的部位在离地大概二三十公分高的地方,断茬又新又整齐,露出白花花的木头。而且整个树是光秃秃的,很多枝枝叶叶不在了,树皮也少了很多,像是被切走了一样。

哈熊用蛮力推倒的树,明显不会是这样子。这杨树看起来更像是被什么工具伐断的,连枝杈都被齐刷刷削去了,我心里不由得一紧,难不成这附近真有人,还大半夜的砍了棵树?

我看看周边,没见有人活动留下的痕迹,蹲下来研究那半截树桩,也看不出到底是锯是斧,或是凿子、刨子才能弄出这种形状的断茬。

我问大哥怎么看,他往那倒木上一坐,点起烟,说他猜可能是河狸。河狸是种比较大的啮齿类,生活在水里,喜欢吃树枝树皮,门齿坚锐,咬肌发达,几个小时就能啃倒一棵大树。

大哥接着又用手一指,说你看它让树朝河道的方向倒下去,就是为了方便把食物拖进河里吃掉。

“河狸?”我跟着重复了一句。这动物我知道,那时虽然没《动物世界》,但河狸是种毛皮兽,还会分泌比黄金都贵的河狸香,很有经济价值,所以比较有名。八十年代,国内不少人研究它的人工养殖,我上学时,正好读过篇怎么治疗河狸出血肠炎的文章,这才有所了解。不过那论文里写的都是引种来的美洲河狸,我真没想到新疆也有,所以听大哥一说,略微有些吃惊。

此外我还在书上看过,河狸闻名于世,另有一点是它会在河上筑坝蓄水,抬高水位,保证自己巢穴的出口始终处在水下,防备天敌。世界上最大的河狸堤在美国蒙大拿州的杰斐逊河上,足有七百米长,上面甚至可以走人骑马。但我往周遭几下张望,不像有水坝的样子,问大哥怎么就能肯定是河狸?

大哥摇摇头,说我读书都读傻了,河狸会建坝是没错,但万事都有例外,阿勒泰这边的河流常年高水位,河岸土质结实,河狸都是在地下挖洞,再把出口开在水里,偏偏就很少筑坝。

武建超一听我说河狸香贵比黄金,就问河狸好不好抓,动起了打猎的念头。大哥摆摆手说算了,这动物很珍惜,在我们国家还没大熊猫多,新疆从五十年代就禁猎了,八一年又在布尔根建了保护区,但还是挡不住数量一年比一年少。我们现在守着座金山,犯不着造这种孽。

那个年代,都还没什么环保意识,大哥能这么说,实在难能可贵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们淘金都是炒瓜子似的把河床翻来翻去,造成水土流失淤塞河道不说,做饭取暖还要滥伐林木损伤草场,嘴馋了打再几个野味,的确很破坏生态。九十年代以后,还有大老板开着采金船过来,对环境来说更是灾难。

这里既然没哈熊的事,大家也都松了口,发现河狸意义不大,我们心里还惦记着山上那个大黑影子,抽了支烟,就拍拍屁股走人了。之后沿着地势一路往上,对准了方向重新钻进密林。攀山跋涉的过程不再细说,总之七扭八转的走了许久后,在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时,我们透过前方树间的缝隙,影影绰绰的,先看到了几根纵横相交的粗大角铁,。

我们知道那东西不远了,都加快了脚步,冲出松林后豁然开朗,眼前的小高坡上,耸立着一座用角铁和钢梁搭成的高塔,下头宽上头尖,样子有些像法国的那个埃菲尔铁塔,不过形状更细长些,只能算是个粗糙简陋的缩水版,也就是三四层楼那么高。

但对于身高只有一米六到一米八的我们来讲,那也绝对是个庞然巨物了,站的近了,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,让人不由自主的微微屏住了呼吸。我们几个停下来大眼瞪小眼,有些摸不着头脑,心说怎么又冒出个奇怪的东西,都略略迟疑了一下,才又向前走近了几步。

塔底那些角铁构成的支架十分粗大,如今被风雨侵蚀的相当厉害,我不由自主的摸了摸,沾了一手的红黑锈鳞,看样子应该是和老金场同时期留下的的东西。

又仔细一看,整个塔已经有点向一边歪斜了,看着摇摇欲坠的,给人感觉用不了多久就会垮掉。我心中又不免感慨,铁制的东西到底不如石头,草原上那些石人立了没有上千年也有几百年了,依然没什么太大变化,而这铁塔刚刚几十年就成了这个样子,在时间面前实在是脆弱。

然而这边还没感叹完,我马上又注意到别的不对劲。我们脚下的地面,铁塔周围,怎么全是光秃秃的,干干净净几乎寸草不生。

牌子是铁皮的,被钢丝绑在木桩上,锈迹斑驳。那些字母是油漆刷上去的,脱落的很厉害,几乎无法辨认了。我使劲儿看了看,觉得不是英语,倒像是俄文,就把大哥叫了过来。

像我这么大的人,中学时基本都是学英语了。大哥他们那一茬儿人倒是念过俄语,他过来瞧了一眼,说确实是俄文,不过他也不认得。

我说你不是学过么?大哥摇头笑笑,说初中是学过点,可后来“反修”把俄语也反了,就没再学,六六年又开始闹红卫兵,然后上山下乡,参加工作,丢了快二十年的东西,早忘到爪哇国去了。

我撇撇嘴,又问金场里为什么有俄文标牌?用苏联的机器就不说了,干嘛连中国字都不要?那些工人看得懂吗?

武建超插嘴,笑话我道:“你当全世界都跟你一样是大学生啊?那年头九成九的文盲,谁还管你中文俄文,反正他妈的都不认识。”

大家笑罢,大哥提了几句历史,说一九三三年盛世才在新疆掌权后,很长一段时间是走投靠苏联的路线。而苏联为了插手新疆,也很帮他忙,驻军、派专家、贷款、修路、建厂开矿,亲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。新疆许多建国前的老工业,都是那时打下的底子,所以这儿有俄文没什么奇怪,说不定整个矿区都是靠苏联援助才搞起来的。

我点头说怪不得,可由此及彼的,又忍不住要想,如果矿场是苏联帮忙建的话,那湖边的大笼子和山上的铁塔,很可能也是苏联人的手笔,可这俩东西不管是干什么的,似乎和金子都没什么关系。

我捏捏太阳穴,实在想不通唱这的到底是哪出儿,就摇摇头索性不想了。之前流了那么多汗,这时一阵口干,把大哥的水要了过来。然而就在我拧开壶盖儿,仰脖子正要喝的时候,突然从老金场的方向,传来了一串尖利的哨声。

我耳朵一听到声音,忘了张嘴,结果被水流出来洒了一脸,呛得一阵咳嗽。

临行前,大哥按照地质队的做法,给我们每人配了个小哨子,说是遇到意外时可以吹哨求救。此时那哨声远远传来,尖利刺耳,我一抹脸,和他们飞快的对视一眼,通通色变:老爷子出事了。

大哥二话不说抓起枪,甩开腿就往金场那边跑,武建超抄了把铁锹紧随其后,我把水壶一丢也着急跟了上去,赵胜利好像犹豫了一下,就落在了后边。

从水泥桥到我们把老爷子留下的地方,其实还有相当长的距离。论起身体素质,我在四个人里最不行,飞奔了一会儿,大哥和武建超把我甩下了挺远,赵胜利也撵了上来。不过这小子很贼,他一直拖在最后,可能是防备万一遇到什么不得了的状况,到时好转身就逃。

哨音催命似的,一阵急过一阵。我们心急火燎的跑到了那片铁板房时,冲在最前的大哥和武建超却突然停了下来,我加紧两步也追了过去,站住了一看,我们先前堆在一起的东西和那匹死马都在,只有老爷子和枪没了。

声音很近,应该就在这些铁皮房中间,但我们在周围焦急的转了几圈,四下张望却没看见人。几秒钟后,哨子也停了。大哥赶紧吆喝了几声,也掏出哨子开始吹,告诉老爷子我们正在找他。

听到了大哥的信号,老爷子又吹哨回应几下,不过声音有气无力的,让人一听都替他觉得气短。估计是年老体弱,再加上矽肺作怪,已经吹不动了。

大哥一个手势,我们稍微散开了些,顺着铁板房一栋栋找过去,可始终是只闻其音,不见其人。正着急上火的时候,旁边的武建超突然猛的一拍我后背,急道:“快看!”

我连忙回头,大眼一扫,正巧望见远处湖边码头旁站着个人,心头一喜,忙喊道:“在那儿……”

然而,我还没完全喊出声,就整个人打了个激灵,嗓子一顿,把剩下的半句生生咽了回去。因为这时我才真正看清楚,湖边的那人竟穿着件花衣裳,不是老爷子,倒像是个女人。

之前赵胜利一直说瀑布上有人,我们虽也担心,却没怎么放在心上。这会儿老爷子还没找到,湖边又冷不丁跑出来个女人,刹那间我没什么心理准备,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。

按说人是社会动物,我们五个人在无人的深山里穿行了这么多天,早就互相看厌了那几张老脸,从本能上讲,是很渴望见到新鲜面孔的。

但是在当时,面对突然出现的陌生同类,我最先想到的,不是亲近,而是危险。我想大多数人都会同意,那种时候,那种地方,有人反而比没人可怕,更何况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女人。

此外我甚至还有些怀疑,那是不是真的是个人,而不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
前后不到一秒钟时间,那女人也远远地望见了我们,显然同样颇为吃惊,顿在原地,“啊”的一声惊叫,扭身就跑,本来手上还抱着什么东西,也往地上一扔不要了。

“狗日的,别跑!”武建超大喝一声,拔腿就追。

我刚回过神,愣了一下才意识到,自己是不是也该跟武建超一起去?

这时身后又响起了赵胜利的声音:“快快,快来,人人,人给这儿咧……”我回头一看,见那小子从远处一幢铁板屋里钻出来,手一指说老爷子就在里边,嚷着让我们快过去。

两头都有事,我正犹豫不知该去哪边时,大哥喊了我一声:“你跟着老武,分开走。”说完他把猎枪一甩给了我,跑向了赵胜利那边的铁板房。

我手忙脚乱接住枪,再回身一看,那女人已经不见了影儿,武建超也追出了老远,正抓着铁锹,大呼小叫的往一个山头后边跑。时间紧迫,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只能赶紧追上。

整个金场坐落在草甸和森林的交错地带,一边是山,一边是湖。天色已经有些暗了,那女的跑到了哪里,我早就看不到了,只能撵着武建超的背影,先穿过那一排大铁笼来到湖边,接着一转,沿着湖岸跑上了一片小台地。

半路上,我还看到了那女人扔下的东西,竟然是个塑料盆和几件衣服。人才穿衣服洗衣服,这至少证明我们追的是个人,而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,让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
台地是山岭延伸到湖中的一部分,我跟着武建超,顺着坡一通狂奔,好不容易爬上岭子,顾不得心慌气短,又钻进了一片杂树林。林子不大,闷头冲了几步就到了边儿,可还没等我完全跑出来,就听到“砰”的一声炸响,接着“嗖”的一下,什么东西擦着耳朵飞过,身后一棵树的树皮突然爆开,木屑纷飞,溅到了我后脖子上。

说来可笑,那瞬间我先是一愣,意识到那是枪声后,第一个念头竟以为是自己的枪走火了。可紧接着又是“砰”的一声,头顶一根树枝掉落,我才明白过来,他妈的这是有人在开枪。

我来不及多想,条件反射的朝前一扑,抱着头趴在了地上。之前也算经过了一些危及生死的事,但被人拿着枪射,绝对是生平头一回。不过和许多小说电影中描写的不同,我那时的感觉,反而是木木的没太多反应,也没怎么害怕,只是想搞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。

“别打别打,误会,哎?”枪声过后,最先传来了武建超的喊声,接着一团乱糟糟的脚步由远而近,然后是几个人的呼喝叫骂,中间夹着拳打脚踢的闷响。

我隔着藏身的灌丛听,却看不到具体情况,心说难道碰上清山队或森林公安了,怎么这么深的山里也有?可那女人又咋回事?我不敢怠慢,把枪一提火攥在手里,心脏“咚咚”狂跳,偷偷扒开了遮眼的灌木。

然而一看我就傻了,树林外跑来了一群人,武建超正被两个陌生男人死死的按在地上,铁锹扔到了一边。而我眼前不两米外的地方,也站了俩人,每人一支双管猎枪,居高临下,四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我的头。我脑袋“嗡”的一声,定在了那儿。对方走近了一步,一人冷冷说道:“枪放下,站起来。”

我没有动,不是不想动,而是突然间脑子空白一片,不知如何是好。这和刚才相比,是截然不同的感觉:子弹迎面飞来,不过一瞬间,等你判断中没中枪时,只是接受既成事实,不用太多思考;而被人用枪指着头则复杂得多,自己要不要反抗,怎么反抗,对方会不会开枪,怎么开枪,全凭各自的心情,生死一线,却代表了无数可能。

当时我人整个是半蒙的状态。对面俩人见我没反应,又大喝了一声:“听见没有?”说完“砰”的又是一枪,打在我身前的地面上,激起了一蓬土。

这一枪顿时把我打清醒了,虽说自己也有枪,但对方人多,还占了先机,手指一动就要我命。我权衡了一下,觉得眼前情况不清不楚的,武建超在他们手里,也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,就乖乖放开了枪,学者电影里俘虏的样子,举着手缓缓爬了起来。

刚才趴着看不清,这时一起身,才发现那些人和我们一样是老百姓打扮,不是林业公安和黄金局,倒像是淘金的。那俩人看我站起来了,一人继续盯着我,另一个赶紧跑过来拾枪,又一脚跺在我后腿窝上,我猝不及防“扑通”跪倒,紧接着脑壳一沉,话都没说一句,就被一个狗吃屎压在了地上。

我撅着屁股啃了一嘴土,当时心里就大叫后悔,他娘的枪杆子里出政权,刚我手里有枪,他们还有几分忌惮,这会儿枪没了,岂不是随便人家捏扁搓圆。这谁都不怪,只怪自己太嫩了。

武建超当时也被死死摁着,显然很不满意,但也只能破口大骂。然而骂着骂着,他声调又突然一高,变得更加亢奋:“狗日的臭老毛子,你怎么在这儿?他妈的,还不快放开我!”

我吃力的拧过头,翻起眼皮向上瞅,只见人群里跑出了来个大高个儿,正弯着腰探头探脑的打量我们俩。我再一看,那人高鼻深目一脸的毛,头发卷卷眼珠子发蓝,不是别人,竟然是之前见过的那个俄罗斯族,阿廖莎。他怎么在这儿?

都说人生何处不相逢,但在荒无人烟的深山里遇见熟人,那绝对是意外中的意外。

事情说起来跟假的似的,但懂点哲学的都明白,偶然的巧合之中,绝对存在着一定必然。虽然从事后看,这不是什么好事,不过不得不承认,那一年,我们和阿廖莎实在是太有缘分了。

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,当时阿廖莎一看是我们也是非常惊讶,脸色马上变了,直嚷嚷着快放人放人。既然是他,那么眼前这帮人十有八九就是淘金的了。我们站起来后,又是惊奇又是愤怒,直问阿廖莎这是怎么回事?

阿廖莎连连赔不是,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,让我们过去聊。树林外边一百米不到就是他们的营地,也是一片空地,挨着一条小水沟,两团篝火上架着锅,四五顶土帐篷在旁支着,还有一顶用树枝搭成的窝棚,工具、粮食堆在另一边,他们拢共十几个人,这点东西也不算多。

几个人站起来给让开了地方,我们做到了其中一堆营火边,下边的伙计都坐倒了另外一边。弯腰前我眼睛一瞥,在人群里看见了那个女人,不过天色很暗,没瞅清楚脸。

正好这时大哥也追来了,掂着枪举着火把,一脸紧张。他刚一听见那几声枪响,就知道出问题了,心急火燎的赶过来,却没料到是这幅场面,也是一怔。

我问他我问老爷子怎么样了?大哥把火把一扔,也跟着坐了下来,说老头儿没事,刚是掉到井里出不来了。现在人已经捞上来了,赵胜利正照看着。

我奇怪,问哪来的井?人不是在屋里找到的么,屋里怎么有井?

“你问我,我问谁去?”大哥一时半刻没心情解释,只是追问阿廖莎怎么会找到这儿来?

阿廖莎一笑:“知道这地方的,又不是只有你们!”

阿廖莎虽说是个白俄后裔,但他家也算是阿勒泰的淘金老户,过去的掌故知道不少,说这事要是从头说,那就三岁死了娘,一说话就长。

他爷爷,本来是个在西伯利亚鄂毕河边开金矿的小贵族,十月革命后打了败仗逃到新疆,衣食无着的,就靠着技术在山里的大小金矿觅生活,后来就在这姊妹海金场干。可后来金场被盛世才占去,又引来了苏联人,他爷爷一辈子最怕苏联红军,吓得屁滚尿流的逃出了山。虽然老太爷到死都没再碰金子,但这深山里的金场,还是没少跟家里人提起。

如今阿廖莎重拾祖业,成了那几年阿山的第一拨淘金客,生意大路子野,比我们强得多。可惜天有不测风云,今年一场山洪让人赔了个底儿掉,他本钱被冲没了,手下人也死的死散的散,走投无路的时候,这才想起家里老人以前常说的后山金场。

跟我们当初一样,阿廖莎也是不甘心就这么完了,于是向家里问清了老金场的位置,归拢起最后一点家底,找了十几个人,打算到后山赌赌运气翻本儿。只不过他走的路线很准,中间没有绕远,早到了许多天,但终究是遇到了我们。

至于刚才的误会,阿廖莎解释说,那女的也是他带来的人,营地边上的水沟因为整日的淘沙,水很脏,她就跑到湖边洗衣服,结果正好碰上了我们。这种地方,猛地见着个生人,谁都得哆嗦一下,更何况是个女的,也不能怪人家转身就跑。

而他们当时正收工做饭,突然见那女人大叫着救命跑回来,还以为后边有什么野兽,见她身后树影晃动的,一帮伙计想都没想就直接开了枪,打完了才发现不对。好在两枪都射偏了,他们枪里装的都是打熊打鹿用的独子儿,一枪一个大血窟窿,人挨上准没好儿。

这话听得我是心惊肉跳的一阵后怕,心说幸亏用的是独弹,那第一枪可是擦着我头皮飞过,要是用霰弹,铅砂喷出来的面积跟脸盆差不多大,我就算不死也得毁容眼瞎。

4237#作者:传统人类 回复日期:2010-8-17 12:55:00

武建超本来就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,一说这个又来气了,指着阿廖莎直骂,说他手底下伙计也太狂了,没看清就瞎开枪且不说了,看清了是人,还又踢又踹直接把我们按地上,狗日的还真把自己当政府了?黄金局清山队都不带这么横的!

阿廖莎连连道歉,把酒举到武建超脸前,一个劲解释说山里头遍地凶险,风吹草动的人难免紧张,手下人是反应过度了,还是让他大人大量多包涵。

要说阿廖莎态度已经很不错了,他这是和我们有交情,才一个劲的赔不是。其实他们这些金老板一个个都心黑得很,要换成别人,枪打了你就打了,就算真打死又能怎么样?山高皇帝远的,心情好挖个坑把你埋了,心情不好,随便把尸首往野地里一扔,又有谁来管?

我觉得老揪着这事说,实在没什么意思,就换了个话题,问阿廖莎怎么想的,来这么深的山里还带着个女人,多不方便啊?

他们仨讳莫如深的对视了一眼,不怀好意的笑了,却没人答话。看他们这种反应,我似乎有些懂了,正巧这时那女人进来给我们倒水,场面有点尴尬,还是再换个话题比较好。我想起了他那个得森林脑炎的内弟,就问病人怎么样了?

他叹了口气,说命是救回来了,但后遗症严重,半边身子瘫痪,人也变得傻了吧唧的,话都说不成,躺在家天天针灸、推拿做康复。这一下苦了他妹妹,伺候完孩子伺候瘫子,还要到处寻医找药,太遭罪了。

森林脑炎的急性期死亡率和后期致残率都很高,这我知道,听阿廖莎说的那么惨,也不好再多问。我只是建议他找蒙医(蒙古族的传统医学)看看,他们有治这病的方子,有时西医中医治不了的病,少数民族倒有办法。

最后反倒是大哥,提了个我和武建超都没注意到的问题,那就是,阿廖莎他们为什么放着金场里现成的铁板房不住,反而要来这边搭帐篷?

阿廖莎被问的一愣,过了两秒才一声干笑,说正想跟我们聊这事呢。他拿出一个玻璃瓶,放在我们的面前道:“你们看看这个。”

那瓶子一亮出来,我就一声低呼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那里边装的,竟然一个玉米粒儿大小的金块,金红金红的,虽然外表裹了点灰土,但仍晃得人眼晕。

黄金是极其稳定的金属,在自然中基本以单质形式存在,不过大多是细小的微粒,天然成块的金子其实很稀有,所以每有发现,都会引起轰动,甚至新闻报纸都会报道。我才淘了一个多月的金子,就听过不下五个版本关于狗头金(一种大块自然金,形状不规则酷似狗头)的传说。

阿廖莎这块小指肚子大小的金疙瘩,虽然称不上珍稀,但也算是少有了。不光是我,就连武建超也啧啧称奇,说他在阿勒泰淘金许多年,这么大的金豆子真不多见。

连声惊叹中,大哥把那金子取出来看了看,皱眉问:“这不是天然金吧?”

阿廖莎好像等的就是这句话,点点头缓缓答道:“这是人戴的金牙。”

事后我特意查过,人镶的金牙其实分两种,一种是为了摆阔,把一颗好牙磨得窄一些,在外边面包裹一层金皮,张开嘴金光灿灿;还有一种是真的缺了颗牙,就用金子铸颗假牙,两边做俩套子箍在好牙上,补齐了就方便说话吃饭。阿廖莎给我们看的应该是属于后者,不过一般所谓金牙,大都是金合金或者镍铬合金的,而他那颗却是高度纯金,可能跟这里就是金矿有关系。

阿廖莎当时解释说,金牙就是在那片铁皮房附近挖出来的。那里有一片沙坡地,草木长的特别茂盛,他本想在那里藏金子(金老板雇的工人大多只领工钱。挖出的金子都是过了天平后,打包签字,让老板悄悄埋起来,临走一起取出),却没料到挖坑时一下刨出了许多死人骨头,那金牙就夹在其中,上边还卡着半颗烂牙,被他捡了出来。

我问该不会是挖着以前的坟地了吧?惨死劳工的乱葬岗之类的。

阿廖莎却摇摇头,说不像是那种地方。现在天晚了,让我们明天过去看,骨头多的不像话,少说有几十个人堆在一起,很大一片。而且那些遗骸的骨头都很碎,黑乎乎的都有些烤糊碳化的感觉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,十分奇怪。

他觉得埋着那么多死人,鬼森森的不吉利,只在铁板房里睡了一晚就搬了过来。虽然帐篷不大舒服,但这边靠着矿点还有水沟,淘金比较方便,住着心里也安稳。

武建超对他这个说法显的有些不屑,撇嘴说:“就因为这个?狗日的,你见过的死人还少哇?会怕死人?”

阿廖莎看了他一眼,张张嘴,想说什么却又没说。我从大哥手里拿过金牙,细细观察后,果真看出了一些牙的样子,可一想到这是死人嘴里的东西,心底又隐隐犯寒气。

假设尸体是几十年前留下的,那么既然有金牙,就说明死者们不全是贫苦的矿工,大概还包括有点身份的人,应该不是残害劳工之类的事情。但那年头民间还不兴火葬,会放火烧尸,而且一烧这么多,肯定是有什么特殊原因的,而且恐怕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
可究竟发生了什么,才需要用这种手段处理死人?一般来说,尸体火葬的无害化比较彻底,对环境的危害也小。这让我不由得产生了一些联想,但一想起大哥的告诫,我出于谨慎就没敢乱讲,而是反过来问阿廖莎说除了这个还知不知道别的什么情况?比如那些大铁笼和山上的铁塔,他爷爷有没有提到过?

阿廖莎却是一问三摇头,说自己记事时老人家已经不在了,这老金场是他从他爸爸嘴里听来的,因为转了几道手,很多信息都含糊不清,他们能走这么远摸对地方已经不错了,谁还指望知道什么别的东西?

我还想再问问,可突然毫无征兆的,一串巨大的“隆隆”轰鸣声猛然在我们周围剧烈的响起,是像雷声,但又和雷声大有不同,显得诡异而低沉,似乎是来自地下。

“怎么回事?” 我们不知就里,被吓了一跳,都蹭的一下站了起来。今天没有昨晚的漫天大雾,夜空很晴,一丝云都没有,隆隆的巨响从黑暗的远处传来,好像一列列疾驰的火车,从我们脚下接连驶过,越开越近,然后又越开越远。

整个山谷都跟着震颤,连天地间的空气也躁动了起来。我们站在原地一时发傻,跑远了几步才发现声音的源头,似乎是远处的湖底,一波又一波的,时大时小,时远时近,不见有停下的意思。

大哥的眉头越皱越紧,脸色很不好看。我的心也是极度忐忑,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。地震,山洪,从经验看似乎都有可能,可听着又都不太像。

然而,比这奇怪的轰鸣声更加奇怪的,是阿廖莎手下人的反应。他们只是在起初几秒钟怔了一下,之后就吃饭的吃饭,抽烟的抽烟,该干什么干什么,表现十分淡定,仿佛这骇人的声响根本与他们无关。

一边是大惊失色,一边是平静异常,反差如此之大,我们三个看着他们,更加迷茫了。阿廖莎这时才跟着站了起来,漫不经心的叼着烟,抱着手,看笑话似的瞧着我们。

武建超跑过去,蹦起来揪住他的领子,吼着问这到底怎么回事?

阿廖莎把他推开,叫我们别慌,说这地方就这鬼样子,隔三差五响一下,声音都是从湖里传出来,过一会儿就停了。他们头几天也是吓得要死,可一直没见出什么事,时间长了就慢慢习惯了。

话是那样说,但我们肯定做不到他们那么处变不惊,声音一直在持续,紧绷的神经就一直松弛不下来,围着阿廖莎一个劲追问,可他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。

几分钟后,轰隆声真如所说的那样停下了,来得突然,去的突然,只剩下一阵微风拂过,山林沙沙作响。没有地动山摇,没有滚滚洪水,让人甚至有些怀疑,刚才那巨大的动静会不会只是自己耳朵的错觉。

说起来可能没人相信,我当时的感觉,除了惊悸,竟还有一点怅然若失。我本以为巨响过后,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情,却没想到就这不知所谓的结束了。就好像一部电影刚给了观众一个极其震撼的开场,紧接着就出现“全剧终”的字幕,难免会让人失望。

刚才那声音这么吓人,大哥担心留在铁板房那边的赵胜利和老爷子,也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,直招呼我们赶紧回去。临走前,阿廖莎给了武建超一皮袋散装的伊力大曲,当作之前的赔罪,又让我们顺走了一些电池。

我们很快走出了营火的范围,进入树林后,就听不见阿廖莎他们说话的声音了,而这时走着走着,大哥突然冒出了一句:“我懂了。”

我跟武建超一愣,问他什么懂了?大哥边走边解释,说他知道为什么铁板房里会有井了,就是老爷子掉进去那口井。

按道理这地方靠着湖,附近还有小河沟,根本用不着井,更不该把井挖在屋子里。但一结合湖里发出的轰鸣声,事情就好理解了。这个井不是为了吃水用水,而是为了做研究。通过井可以更清楚的采集地下的声音,而湖水和周边地下水是联动的,如果再装一个测潮仪,还可以记录水位变化。至于井打在屋子里,那是为了保护观测用的仪器设备。

我略有所悟,就说《地道战》电影里,日本人为了探听咱们民兵挖地道的动静,就在炮楼地下埋了几口缸,是不是跟这个道理差不多?

大哥点点头,说扯得有点远,不过意思的确差不多。要他猜得不错,只要用心找,附近应该不止一口井。只是当年的人观测到了什么东西,有没有得出结论,如今隔了几十年,就不得而知了。

武建超也觉得是那么回事,说其实真要论起来,挖井就是人最早的钻探活动。但他马上又话锋一转,道:“不过我觉得,阿廖莎那老毛子,没跟咱说实话。”

我又是一愣,问他从哪儿看出来的?他却摇摇头,说没从哪儿看出来,他就这么觉得。

我们本来是边走边说,他却突然停下了,好像觉出了什么不对劲,自言自语的问:“什么东西?”低头翻起脚一看,立刻大骂起来,“我操,那一那群狗日的,咋把屎屙这儿来了!让老子一脚踩上!”

武建超直叫晦气,赶紧走到一边在树干上蹭鞋底。我们站住了等他,放低火把一照,不由吃了一惊。那坨屎也不知是谁拉的,竟出奇的巨大,一条条差不多有莴笋那么粗,颇为壮观的堆在一起,中间有个坑,是武建超刚踩出来的。

我还没看出什么,大哥见到后,却倒抽了一口凉气:“好像是熊屎!”

在阿尔泰山,除了哈熊,的确没什么东西能把屎拉成这个样子。大哥蹲了下来,小心捡起一块熊屎,掰开来贴在手腕上试了试温度,脸色又是一变,屎还没凉透,那熊可能还在附近。

我瞬间寒毛倒立,不自觉攥紧了枪,武建超也不敢再弄鞋了,抄起铁锹站回了我们身边,警觉的注视着周围,生怕黑漆漆的树林里突然蹦出头哈熊来。

我们在山里走了那么久都没见着熊,而就在刚才,可能是一头哈熊是被阿廖莎他们烧饭的香味引来,在营地边这小树林里溜达了一圈,还留了泡屎。

静候了一会儿没见什么异动,大哥道了声快走,我们马上火把开路,胆战心惊的飞快穿出树林,之后仍不敢停步,一路跑回了铁板房那里。

途中经过湖边时,我借着火光望了一眼,湖水黑沉沉一片,风平浪静波澜不惊,整个姊妹海就像安详的睡着了一样,根本无法想象,刚才那滚滚的闷响,就是来自这里。

回到我们自己扎营的地方,这才稍稍安心。赵胜利已经生了火做饭了,老爷子半躺在一边,人还有点迷糊。武建超走过去,二话不说先往火堆里添了几把柴,说把火搞大点,哈熊就不过来了。我和大哥也忙着给猎枪换子弹,霰弹杀伤面虽大,但威力太小,对付不了皮糙油厚的哈熊,必须用独弹。

刚才那轰隆声也把赵胜利吓得不轻,这时见到我们,激动的泪都快下来了,可一听哈熊,又吓得没了谱,赶紧帮着加柴火。这样忙活一阵做好了防范,我们小松一口气后,这才发觉身边飘着一股恶臭味儿,低着头互相一找,原来是武建超脚上沾的熊屎。

武建超骂咧咧的跑到一边刷鞋洗脚,大哥的脸上却露出了更多的担忧。他说他在地质队时,曾听老队员讲过,哈熊跟人一样什么都吃,但消化能力不是特别强,屎的气味跟吃什么东西有很大关系。

简单说,如果吃的素,比如草籽根茎或者浆果山葡萄,屎就会是烂菜叶子味或酸果酱味,但如果闻着很臭,那拉屎的,就很可能是个爱杀生吃肉的主儿。而且阿尔泰山的哈熊还有个毛病,就是捕到猎物并不马上吃掉,而是把尸体埋进土里,等到腐烂发臭后再吃,屎更是尤其的臭。(也正是这个原因,阿勒泰当地人也常用“属哈熊的”,来形容那些把东西放臭才吃的懒汉或者吝啬的人。)

武建超的脚臭烘烘的洗也洗不掉,正郁闷不已,听我大哥说的厉害,来气道:“天天让个熊弄的紧张兮兮。狗日的再厉害也是个畜生,让老子遇上了,看不一枪撂倒,熊皮熊胆也老值钱了。”

“咱不是正经猎人,你一枪撂不倒它,它一巴掌可就撂倒你了。” 大哥无奈的摇摇头,说他刚说那些又不是为了吓唬大伙,还是像以前交代的,往后吃的东西一定要收拾干净,不能敞着放在外边,出门记得带枪别落单,走路的时候别忘了弄出点动静,就算真遇上熊了也别慌。总之命是自己的,一定多注意。

老说这个也没意思,我们简单吃了饭,就挑了一间铁板房,清理清理打算住下。我想起了阿廖莎说的焚尸坑,说住这儿会不会有问题。武建超却很不在乎的一笑,说没那么多讲究,死人又有什么可怕,人活着才会害人,反正他是不想睡帐篷了

我们那时用的叫“土帐篷”,十分简陋,就是在帆布当中顶个棍子支起来,把四个角用橛子钉在地上,睡觉时几人头朝木棍,脚向四边,稍不注意就会倒掉,非常不舒服。相比之下,铁板房虽然已经锈的不成样子了,但还算结实,毕竟有个天花板可以遮风挡雨,远胜帐篷。

那屋子里摆了七八张有上中下铺的实木床,看样子以前就是住人的。只是几十年的历史,家具都朽的没法用了,全被我们搬出来当了柴火。正干着,武建超敲了敲屋子墙上的铁板,有些疑惑的问我们:“你们说,这旁边就是老林子,他们盖房为啥不直接用木头?”

我们手上一停,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,刚才没留意,现在一想的确有点奇怪。其实一路过来,在林区里见得最多的建筑,是那种哈萨克木屋,整个儿房子不用一颗钉,防风防雨还防震,就地取材,十分方便。而这金场附近就有森林,建房子放着现成的木头不用,反而大费周章的搭铁板屋,的确是让人费解。难道他们觉得铁屋子更结实些?

我们讨论了几句,没得出个一二三来,也就算了。这里奇怪的东西实在太多了,一天下来眼花缭乱的脑仁都想疼了,啥都没搞明白,实在是懒得再去琢磨。

这边差不多都忙完了,老爷子才哼哼唧唧缓了过来,我真有点怀疑他是故意的。问他之前怎么会掉井里,他说是林子里突然走出了头哈熊,他不敢开枪,本想躲到房子里去,却一脚踩空摔了下去。

他这话又把我吓出一身冷汗,心里暗道侥幸。当时我们几个人在这附近慌慌张张跑来跑去,谁也没留意有哈熊,要真冷不丁碰上了,会发生什么事实在不敢想。

按说那匹死马还没收拾,可天晚了,大家也都累得很,只能留到明天再干。当天晚上我们不敢有丝毫松懈,除了老爷子,四个人轮班守夜,我是头一个。

身后传来了鼾声,火光以外地方全是一片黑暗的死寂。我抱枪坐在屋外照看着篝火,脑子里所想的都是这一天的见闻,一桩接一桩,真是感觉毫无头绪,乱得要死。

自打早上进入矿区开始,除了那些金硐和矿山设备,这里有太多东西超出了我们的预计。湖边的铁笼,山上的天线,阿廖莎说的焚尸坑还有湖底的巨大声响,每一样都那么不正常,每一样似乎都笼罩着秘密。

那些东西是什么用途,这里又曾发生过什么?我不是当事者,猜不出,更不会有人告诉我。但现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这片姊妹海金场,在几十年前,绝不单单只是淘金那么简单。

一夜平安无事,第二天早上,我跟大哥首先去了那个焚尸坑的地方。葱郁的草木中,还发现了阿廖莎前些日子翻挖出的痕迹,果然是尸骸杂乱,让人不忍细看。

这时没有旁人了,我才把昨天的想法告诉了大哥。在那个年代需要用到火葬,现在能想出的,只有战乱或者瘟疫之类。这种事件往往会产生数量巨大的尸体,而大火焚尸可以断绝对环境的污染,同时防止尸体成为疫病传染源,是比较理想的解决方法。

但这就很麻烦了,战乱还好,毕竟跟现在没关系了,可如果是传染病,那这里以前说不定就是疫区,虽说几十年过去了,却很难保不会有什么遗留的影响。

大哥拣出一具早已碎成了几瓣的颅骨,拼在一起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,说我刚考虑的那些他也想过,但我们不是游山玩水来了,淘金本来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意,各种风险肯定有。如今已经走到这里了,总不能什么都没干就回去。现在只能尽量速战速决,弄够了金子马上走人,尽量别多事。

我有些反感,问他命重要还是钱重要?大哥却默然一笑,说有时候钱还真就比命重要。我们有五个人,就算他同意现在就走,武建超他们呢?愿不愿意?到时又该怎么说服他们?把人逼急了,大不了把我们哥俩晾在这儿,跑去和阿廖莎干。

我回去的信念本来就不甚坚定,被大哥拿现实一压,没多久就妥协了。

金子还是要淘的,也是不得不淘的。而且人要是懒,吃屎都赶不上口热的,大哥又说了要快进快出速战速决,所以接下来的日子,我们基本上干疯了。

接近夏天之后,日照时间越来越长,也给我们提供了便利,都是天一亮就开工,一直忙到晚上睡觉,十几个钟头连轴转。有时连吃饭都嫌耽误工夫,反正填坑不用好土,除了早上那顿,一般都是饿的受不住了,才胡乱弄点对付对付。那种争分夺秒的感觉,就像一些神话故事里,主人公赶在宝藏大门关闭前,疯狂往口袋里放金银财宝财宝一样。

那一次,让我对淘金有了更深刻的认识。

严格说起来,淘金其实有“采”和“淘”前后两个环节,而采金又分为“水金”和“平地掘井”两种,我们之前在河谷里采的就是“水金”,指的是从河床中淘洗金砂。而盛世才的这个金场用的则是“平地掘井”,因为这里的金矿囊基本上是隐伏、半隐伏状,上边覆土很厚,所以要用开窿(矿山坑道)的方式,让人抵达含金层,再根据矿脉的走向延伸坑道,将含有黄金的矿砂挖运出来。只不过我们去的时候,湖边遗留有当年采出来还未来及淘洗的矿砂,就省下了这个步骤。

矿砂采出后,处理的方式又有不同。如果用那种纯人力操作的溜槽取金,行话就叫作“打小盆”,但如果是有机械参与,分工明确,大兵团作战的流水线作业,就叫“拉大滤”,原理差不多,但效率高得多。

甘肃老爷子解放前曾在一个大金场里当把头儿,指挥过拉大滤。他指点着矿区中一个个鼓起的小山包和各样废弃设备,给我们勾绘出了一个基本流程。

一般来讲,矿砂从金硐里挖出来后,先要经过一定的机械研磨和筛选,再运到一段自然或人工堆砌的斜坡上,用连着水泵的高压枪冲洗。含水的泥砂顺地槽流进下边的滚筒分沙机,再流上一字排开摆放的木制镏金板,木板上有成排的凹齿,水冲走沙后,金粒沉淀在凹齿里,最后将沉淀的精砂倒进筛金瓢反复淘洗,一天下来,可以淘出几百克的金子,产量十分惊人。当然,那还是老年间里土洋结合的办法,如果换成现在的一些联合淘金机或者淘金船,出金量只会更恐怖,这就是工业化的力量。

当年的生产场景,我们已经无缘得见,但金场里残留的斜坡有十几条,应该都是拉大率用的,不难想象在几十年前,那成百上千号工人协同劳作的场面,肯定是相当壮观。

只是说来惭愧,虽然已经进入八十年代,但我们没有那种人力和财力,依然只能沿用最原始的“打小盆”,还是手工劳动,只能在细节上做一些改进。

我们之在河谷时前用的,都是民间传统沿袭的那种老式船形淘金盘,就是俗称的金斗子。这种淘金盘尽管拿着方便,淘洗量也大,但因为本身结构不太科学,回收率比较低。所以这次进山前,大哥换了一种圆形的用抗冲击塑料制成的淘金盘,这种新盘子结构更合理,也比较轻便好带,不小心掉到水中还能浮起来,而且颜色是绿的,衬托之下金子和黑砂更容易分辩,便于操作。

以前我只负责提水,没接触过金砂的筛洗环节,那回大哥有意让我学习一下,具体的操作比较复杂,我只会了个大概,如今也记不太清了,更是不好说明白。反正那是个技术活,我们几个里只有甘肃老爷子手艺最好,那是他年轻的时候,用几粒压扁的铅芯儿和一盘白沙苦练寒暑,才练就的水准。

淘洗的手法大同小异,但新式淘金盘用起来讲究多一些,这让老爷子头两天颇不适应。比如,干活儿前一定要刷盘子洗手,因为细小的金粒跟油脂相排斥,所以手上不能有油有汗,淘金盘也必须绝对干净,需要用钢丝球刷,在盘底刷出丝条状的粗糙表面,刷到用水一冲不留水珠,只有一层水膜的地步,都是为了提高出金量。

除了老爷子的技术工种,我们四个从事的基本还是重体力劳动,强度比在河谷时更大。那感觉头两天还好,到了后来,根本是种煎熬。不过这不是给谁打过工,每淘一克金子就有自己的一份,所以谁也没怨言,都在咬牙坚持。

不过累归累,老金场也的确没让人失望,与前山那些一年被翻多少遍的熟窝子相比,出金量高得多,每天二十多克不在话下。只是这里淘出的金子颜色有些发乌,大哥解释是因为黄金常与铁矿共生,有时会裹上一层氧化铁膜,而这里不是冲积矿,风化程度浅,砂金表面杂质多,所以颜色就比较深。

超强度的劳动,日子长了,身体到终究有些吃不消。有一天我吃饭时,看见咬过的饼上带着红印子,竟是牙龈出血了,一问发现大家都有这种情况。开始还以为是高原反应,但大哥说阿尔泰最高海拔才三千多米,一般不会有高山症,应该是太劳累的缘故,看来还是得悠着点干,不能太拼命。

可是话说回来,除了辛苦,深山里的生活反而比在山前河谷的时候好,主要是伙食方面。因为周围物产比较丰富,有野葱,野韭菜可以调剂口味,武建超还会抓旱獭改善生活。他用的是内蒙牧民的办法,把铁丝拧成的活套儿搭在洞口,用木橛子固定,人不须一直盯着,只要时不时去瞅瞅,把上套儿的猎物取走就行。

还是像以前说的那样,其实抛开黄金带来的刺激,劳动本身是十分单调且枯燥的,没日没夜的干,除了一点点多起来的金子,我们每天的活动,基本上都是在“重复昨天的故事”。而岸边的铁笼,山上的铁塔,初看时觉得刺目,日子久了也会熟视无睹,湖底每隔几天轰隆隆响一次,我们一直看不出是什么原因,也慢慢习以为常。

忙碌中,日子一天天过去,粮食越吃越少,归期也越来越近。金场里各个奇怪的地方,始终困扰着我们,但大半个月一直平安无事,我也把当初的种种疑虑渐渐放下了。然而,就在我们以为安安稳稳熬完这最后十几天,就能收拾行装回家的时候,却发生了一系列让人始料未及的变故。

怎么说呢,我们是弄够了金子,却没能按照预计的那样,马上就走。

那是来到老金场的第二十七天,闷头苦干了这么久,我们很难得休息了半个下午。

大家都各忙各的,大哥去找阿廖莎商量一起回去的事情,我跟武建超在外边转了一圈,收了几只旱獭回来,蹲在水边拾掇,而赵胜利缩在屋子里,抠抠摸摸的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
甘肃老爷子坐在另一边,捧着淘金盘,从上午淘出的精砂里,一点点往外清金子。这是淘金过程中最让人激动的一步,老爷子眼睛虽花,但干起这个倒是一点不含糊。他先往精砂中加了几滴肥皂水(洗涤剂能减少表面张力,防止微粒金被水带走),然后直接拿镊子把大颗粒的金子拣出来,接着用舌头舔湿指尖,把那些只有针尖大的金屑一点点粘住,再放到身边一个装了水的瓶里涮,把金子洗下来,如此往复。

过了一会儿,赵胜利终于从屋子里跑了出来,给我们帮忙剥洗旱獭,这东西皮子也值钱,而且身上有两个腺体,如果没剃干净,味儿相当臊。我问刚他在屋里干嘛呢?他嘿嘿傻笑,没答话。

跟着阿廖莎的那个女人,每隔几天都要到湖边洗衣服,那天又来了。她那边一出现,我们三个手上的动作就不自觉慢了下来,眼睛一斜一斜的全在看她,目光火热。

这也可以理解,除了老爷子,我们几个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男人,我更是连女孩子手都没摸过,在野外打混了这么久,说对异性没渴望那是骗人的。而且那女的身段还不错,所以看她洗衣服,已经成了这些天来我们固定的休闲娱乐活动。

说到女人,这里可以多提两句。好像是老爷子说过,由古到今,跟淘金客棒打不散的有两种人,第一是卖衣食用具的商贩子,第二就是蜂拥尾随的烟花女。

我们那时已经没了烟花女这种说法,不过有金子的地方,从来不缺女人。淘金的女人不少,有男人带来的,也有自己跑来的,我记得那时湖南的淘金客最多,他们带的女人也最多,男女伙居在地窝子里,给人的感觉,就像是原始社会的群婚。

那时当然也有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淘金的老实人家,不过那绝对是少数,采金区里的男女,没几个是正经的夫妻关系。当时公开的卖淫还没有,不过放得开的,可以白天干体力活,晚上开张接客;放不太开的,也会找个有地位的金老板或金把头投靠,两厢情愿姘居在一起,各取所需。

那天晚上,我没想到阿廖莎到这么偏远的山里还要带个女人,就问他怎么想的,见他们几个神情那么暧昧,就自然而然想到了男男女女那方面。可事后大哥给我解释了一番,我才知道,原来自己只猜对了一半。

那几年,淘金的妇女除了供男人发泄外,还新担当了一项十分特别的工作,就是偷运黄金。

随着淘金的越来越多,国家查的也越来越紧,金贩子们收了金子送不出去,就想了个新鲜办法,让女人利用身体作掩护,把金子放进阴道里,蒙混过关。此外因为金子太沉,有的女人下边夹不住,金贩子还会逼着她们每天跑步,锻炼肌肉力量,提高业务能力。根本是把人当工具,无所不用其极。

这种事本不足为外人道,不过时间久了,知道的人也就多了。阿廖莎的路子比我们野,淘出的金子大都是自己倒腾到外边卖掉,这样挣得比较多。那女人一方面是他的姘头,带上可以解决生理需要,另一方面,透带出山的时候,有个妇女打掩护,遇上检查什么的要方便得多。

那女的每次拿的衣服都没几件,洗完就走。我们明知那是阿廖莎的相好,但就是很难管住自己的眼睛,都要等到看不见人影儿了,才会收回目光继续干活。而她估计在男人堆里混得久了,早没了那种矜持与羞涩,对我们火辣辣的眼神也不以为意,有时还会回头对我们笑笑,大方得很。

磨磨蹭蹭把旱獭收拾完后,我们就打了几桶水,在湖边抹洗身子。野外没啥条件洗澡,再加上冷,所以那是我们出发一个多月来,第一次搞个人卫生。

虽然是高山,可毕竟要夏季了,那天风和日丽的,湖水也被照的有几分暖意。我们站在浅水里洗涮,一层层往下搓着黑泥棍子,同时看着远处芦苇荡里的水鸟遨游鸣唱,还是颇有几分惬意。阿尔泰山夏季凉爽,跟北方的苔原地带气候相近,所以鸟群里夹杂了许多流连于此的北极海鸟,更是漂亮。

赵胜利洗了会儿,可能觉得不大过瘾,索性扑进水里游了起来。那小子在黄河边上长大,水性不错,一个猛子就凫出老远。我和武建超没跟他一起,仍然留在岸边,边洗澡边聊,武建超像是想起了什么,对我说他这两天老是大便带血,问是怎么回事儿?

我起初没在意,笑着说你不会是痔疮破了吧?他却很正经的摇摇头,说他从来不长痔疮,真是大便带血,就那种发黑发暗的红颜色血丝。

见他这样,我也认真起来,说那可能是消化道的原因,问他最近肠胃有没有问题?他想想,摇了摇头。

我说我就是个半吊子兽医,具体啥毛病现在不好查,咱们带的有云南白药,可以先冲成水喝喝试试,看会不会见轻。

我们这边说着,那边赵胜利突然“哗啦”一下从水里蹿了出来,光着身子甩着老二儿,张张惶惶跑上了岸。我们问怎么回事,他哆哆嗦嗦白着脸,回头指着湖水紧张道:“水水水里有长虫。”

长虫就是蛇。赵胜利结结巴巴的形容,说就在离岸边不远的湖底下,趴着一条大蛇,有小孩儿胳膊那么粗,特别长。他刚一个猛子扎下去看见,吓得气都乱了,赶紧浮了上来。

我们一听,也是微微变色。阿勒泰这边的确有蛇,而且数量还不少,尤其是前山那种乱石成堆,杂草丛生的山坳里最多。但姊妹海这里已经属于高寒山区了,我们二十多天一直没见过蛇,这会儿水里怎么会藏了那么大一条。

如果是毒蛇,被咬了是要命的事情,我头皮有些发紧,直感觉有什么东西从水下蹭过了我的腿,低头一看还好是鱼。我们站回干地上,武建超问赵胜利看清楚没有,到底是不是蛇?

赵胜利被这么一问,挠挠头,似乎又有些不太肯定了。只是张开两臂比划着,强调那东西特别长,他慌慌张张没看着头尾,只瞅到了身子,没见那蛇动。

他这么说,我更是觉得不对头,一般讲,蛇的身体是要成比例的,十几米长的巨蟒不会只有筷子细,搾把长的小蛇也不会比茶杯粗。要说小孩子手臂粗的蛇也不算小了,但听赵胜利描述的样子,似乎长的有些离谱。

真有蛇就麻烦了,我有些犹疑不定,说要不等等看,反正蛇不是鱼,肯定要冒头换气的。可等了会儿却没见动静,武建超不耐烦了,说赵胜利说话向来不靠谱,还是他过去看看得了,说完没等我明白过来,就一头扎进水里。游了过去。

他游到赵胜利刚指的位置,吸了口气潜了下去。可快一分钟过去了,一直没见人浮上来,我心一点点提起,说坏了,不会被蛇咬了吧?

就在我考虑怎么从水里救人时,武建超终于冒出了头,一抹脸冲我们挥手,大声喊道:“狗日的没蛇,是根电线。”

怎么是电线?我心中好奇,说过去瞧瞧。赵胜利明显有点不好意思,犹豫了一下,不过还是跟着来了,只把老爷子留在了岸上。

我们俩人游到后,武建超先抬手狠弹了赵胜利一个大脑锛,恶声骂道:“狗日的整天什么眼神?惊惊喳喳的,又让你坑了一回。”骂完就一摆手,叫我们潜了下去看。

湖水在这里还不算深,阳光在湖面留下一串光怪陆离的影子后,歪曲着投射到了水下。我们扒着水游到湖底,果然看到了一条躺在湖泥和水草中的电线。

准确的说那应该叫电缆,因为尺寸比较粗,水底模糊不清的,乍一看的确像条黑色的蛇。三个人浮上换了口气,一时摸不着头脑。其实自从见过山上的铁塔和大铁笼后,我们都觉得即便这金场里再有什么奇怪东西,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。但这湖底怎么会有电缆?难道山上的铁塔真是架高压线的?

我们当时踩着水,不方便讨论,就打算先看看电缆到底通向哪里。再次下潜左右一找,发现那东西竟出乎意料的长,其中一头已经断掉了,断茬就暴露在水里,还露出了半截金属导线,看样子早就不带电了。而电缆另一边,竟一直延伸进了黑漆漆的湖底深处,不知到底连接着什么东西。

我们抓起电缆,顺着往湖中心的方向摸着游出了很远,上上下下换了十几口气,却依旧没看到电缆的尽头。湖这么大,越往深处游水下越暗,沉积物也越来越厚,电缆却不知道还有多长。我又一次换气时回头一望,发现已经离岸很远了,忽然觉得有点心虚害怕,就不敢再往前了。

我等武建超和赵胜利浮上来一合计,也都觉得该回去了。只是谁都没想到,就在我们要往回游的时候,也不知怎么的,左手旁不远处的一片湖面,竟突然“咕嘟嘟,咕嘟嘟”翻起了水泡。

我们首先楞了一下,马上侧头去看,只见一串串硕大的气泡正从湖底飞快的窜起,冲出水面后又接连破裂。气泡越来越多,原本十分平静水面这时全跟着剧烈翻腾起来,方圆几米内咕咕嘟嘟冒泡,好像烧开了的沸水。

突如其来的变化,我傻了片刻,忘了踩水差点沉下去。呛了一口后,马上意识到不对,那湖水“沸腾”的范围似乎在飞快的扩大,越来越激烈,眼见就要蔓延到我们这边了。

情况似乎不大妙,武建超骂了句坏菜了,催我们赶紧游。同时远处还传来了大哥的喊声,他正沿着湖岸向这边狂奔,显然也是看出了不对劲,边跑边冲我们大叫快回来,声音要多着急有多着急。

而此时更让人想不到的是,湖中水面翻滚的地方,随着气泡升腾,竟涌出了大片的黑水,汩汩往外冒,正在极快的向外扩散。同时,还有一股极难闻的气味,像是厕所里的骚臭,顷刻就在湖水上空弥漫开了。

黑水和气泡的面积越扩越大,也越逼越近,我们已经来不及去想这到底是什么古怪了,只知道奋力划水向前,脑子里一个念头,就是不想被那些邪门东西沾上。

赵胜利水性好,速度最快,头也不回的就把我和武建超甩下了很远,眼看就能上岸了。而我们俩极力扑腾,却终究是慢,也不敢往后看,估计用不了多久,就要被黑水追上。

那股恶臭气也随着黑水一寸寸弥散开,味道越来越浓。我呼吸了几口,刺鼻的感觉顿时直顶脑门,马上一阵吸不进气的难受。我暗叫糟糕,心说难道有毒?这边没想完,慌张又游了两下,接着就发现眼睛发花,四肢动作也不协调了,人直往下坠。

我想叫武建超帮忙,可一张嘴灌了口水,声音变成了咳嗽没喊出来。还好那家伙察觉出我在挣扎,伸手架住了我。他当时脸苦着,五官拧在了一起,显然也是被那气味熏得够呛。

我们俩拼出全力往前游出一小段,那臭味淡了一些,又勉强可以呼吸了。等游到了脚能着地的地方时,大哥和赵胜利跑下来,双双接住了我们,拉离了湖岸。

我们不敢再在原地逗留,一群人浑身滴着水,慌慌张张又跑开了几十米,到了个通风的位置,躲避那呛人的味道。停下来后,老爷子转身“扑通”跪在地上,大呼老龙王发威,开始不停的磕头,赵胜利也有点迷信,腿一软跟着磕了起来。

我们身后,大半个月来一直很平静的高山湖水,这时突然面目狰狞起来。几乎半个湖面都变黑了,而湖心的位置仍在不停往外冒泡,如同开锅的水一样,沸腾翻滚,声势十分骇人。黑水儿带出的恶臭也跟着弥漫到了岸上,不过被山风吹散了许多,已经威胁不到人的呼吸了。

武建超也是露出一丝惧色,有些自言自语,狗日的到底什么东西?鱼?妖怪?潜水艇?会不会和那轰隆声有关?

我还有些头晕恶心,抓住大哥的胳膊,说那臭气可能有毒。

大哥脸上却不见紧张,盯着湖里沸腾冒泡的水域看了一会儿,摇摇头叫我们别害怕,说闻着这气味,像是湖底的沼气爆发了,不是什么大事。

如此异常现象前,我们都一脸不信,大哥只好继续解释,说这事很多地方都有。这里湖水流速慢,周围又有大片芦苇,腐烂的植物堆积到湖底,积年累月发酵沉淀,肯定产生了大量沼气。到了一定程度,会冲破压在上面的淤泥,突然喷发出来,就成了刚才的样子。

那臭哄哄的味道就是沼气,虽然没毒性,可味道不好闻,浓度太大了照样让人窒息死亡,我跟武建超头晕估计就是这原因。至于湖心涌出的黑水,应该是被沼气带上来的水草和泥沙。

大哥理论完,我也明白了几分,猜测刚才也许就是因为我们在水下摆弄电缆,才把湖底已经在临界状态的沼气激发出来的。想着又一阵后怕,心说那甲烷浓度那么大,我刚才要是敢再游慢一分,没准就被捂在里头生生憋死了。

大哥以为我们是贪玩下湖游泳,指着我们鼻子噼里啪啦训了一顿:“我一直说小心,一直说小心。‘远怕水,近怕鬼’听过没有?没事儿瞎游什么泳?还嫌是非不够多不是?”

赵胜利一挨骂,张口结舌讲不出话来。武建超不吃我大哥这一套,满不在乎的捅捅我腰窝,意思是叫我说,他自己反而打了个喷嚏,回屋拿酒喝去了。

我这边跟大哥解释,说游泳的只是赵胜利,因为他在湖底发现了根电缆,我们才下去看的。大哥听到电缆,表情马上不一样了。收起怒气,面露疑色,默默听我把刚才的经过讲完,又让我给他指水下电缆的方位。

正巧这时,阿廖莎那边跑来了一个小伙计。他们也闻到了湖里飘过去的臭味,就过来瞧瞧怎。大哥简单解释了几句怎么回事,把他打发走了,不过湖底有电缆的事,他一句都没提。

十几分钟以后,黑水随着湖水的缓慢流动,逐渐稀释消失,而那臭味却一直弥漫在空气中,久久没有散去。因为怕明火会引燃沼气爆炸,我们等了两个钟头,估摸着大概没事了,才敢生火做晚饭。

中间我们又干了些乱七八糟的杂事,大哥却一直站在远处,面朝着湖水,不知在想什么。饭好后我喊了他一声,他却没反应。我以为他没听到,就走过去找他。

大哥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,盯着湖水出神。可此时湖水早已恢复了正常,波浪拍击,微微隆起,轻轻破碎,映出一丝晚霞,并没有什么十分特别的地方。

我从后边拍了他一下,没成想把大哥吓出了个激灵,他转过身,竟直到这时才发现我来了。我说吃饭了,他嗯了一声就往回走,走了几步,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我觉得奇怪,问他看什么呢?他却摇摇头说没看什么,脸色明显有些不自然。

他这副表现,让我留起了意,心说这湖里除了水还是水,有什么好看。就算是湖底的电缆,站在岸上你也看不见啊?

吃饭时,我们又扯了几句电缆的事,七嘴八舌的,大哥却一直没发表意见,脸色沉沉的很安静。饭后一支烟的时候,他也卷了根点上。可他好像一直在发愣,根本没抽几口,直到烟头烧到手指,才醒了一下。他一甩手把烟蒂扔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,突然很严肃的对我们说了一句:“往后,谁都不许下水游泳,听到没有?”

这句话没头没脑的砸出来,我们都是一愣,可看大哥一脸正经,几个人也“哦”了一声,算是答应。我问他怎么了?他却不说,敷衍了几句,又自己重新愣起了神,明显不想理人的样子。

我讨了个没趣,也就不再问了。后来大家又吹了一会儿牛,就各自睡下。为了防范哈熊,我们一个月来都是轮流守夜。那晚我睡到半中间被大哥叫了起来,说是该换班了。我迷迷糊糊走出屋,往火里添了几把柴,打着哈欠一揉眼,却发现大哥竟还坐在火边。

我让他回去休息,说都这么些天了,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?大哥却笑笑:“还不想睡,陪你一会儿吧,正好聊聊。”

大哥烧了壶水,又卷了两支烟递给我,还真摆了个促膝长谈的架势。我虽然有些纳闷,却也不好拒绝,说聊就聊呗,反正长夜漫漫,有人陪着也不错。

我本以大哥这是打算趁着夜深人静,跟我谈什么重要的事情。可话头儿一起来,我就知道自己想错了,那是真正的闲聊。

我问他湖底电缆的事,但他似乎不想讨论这个,只是跟我东拉西扯。我被他带着,从我们小时候偷邻居家柿子,聊到了他插队走后,我和父母一起排队抢冬储大白菜的遭遇,说了几句各自上大学的事后,又转到了他在新疆工作的经历上……完全是想到哪儿侃到哪儿,根本没个主题。枉费我先前还认真做了番心理准备。

聊的也算开心,但我却越来越觉得气氛诡异,心说他今天吃错药了还是怎么的,之前对人带搭不理的,这会儿该睡觉不睡觉,跟我忆往昔峥嵘岁月稠来了?唱的哪一出儿啊这是?

大哥似乎谈性很高,不停的说。我正想再问问,身后却传来了几声响动,回头一看,原来是赵胜利醒了。只见他从屋里拿出几块晚饭剩下的饼,用筷子串了,坐在火边烤了起来。那小子饭量大,看样子是夜里饿了,起来吃东西。

我觉得可能是刚才我俩说话声音太大,吵到了人家,就跟他道了声歉。可他却跟小孩儿赌气似的,没搭理我,不吭声盯着火苗,只是专心烤饼。没一会儿饼子热了,面香味儿飘起来,他三下五除二吃完,又接过大哥递的水“咕咚咕咚”灌了几口,这才心满意足的说了句:“饱了。”拍拍手,站了起来。

后边的事就开始奇怪了,我本以为他会回去继续睡,却没想到这小子竟弯腰抓了一支铁锹,扛在肩上,话都没说一句就迈起步子走开了。

我觉得不对头,心说这大半夜的搞什么鬼名堂,就在后边叫了一句,问他干嘛呢?可那家伙也不知是没听见,还是不想理我,脸都没转一下,低头一个劲的往前走。大哥也叫了一声他的名字,竟也没反应。

事情明显不正常,我和大哥对视一眼,满是疑惑。眼看赵胜利那边都要走到火光之外了,大哥拿枪站了起来,扔给我个手电筒,说快跟上去看看。

那小子走的不快,我们几步就追上了,又喊了声,他倒是应了,我问他干嘛呢,他含糊着说:“干活。”说完竟带着我们一路走到了平日里淘金的地方,然后甩开了膀子,开始一锹锹往小推车里铲土。

我和大哥在边上都快看傻了,三更半夜的,这小子起来吃饱喝足了,抄着家伙摸黑干活儿,这是抽的是哪门子疯啊?

我叫了几声,他又不理了。凑过去用手电一照,那家伙吭哧吭哧正干得起劲,可仔细一看,却能发现他手脚似乎不太协调,动作也有点迟缓,而且面无表情,眼睛半睁半闭的根本不聚光,我伸手在他脸前晃了一晃,他都毫无察觉。

见他这幅摸样,我忽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,不太自信的看了眼大哥,轻声问道:“他这不会是在梦游吧?”

我们起初还不敢确认,又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赵胜利的行动确实不像是有清醒意识支配的,这才断定他的确在梦游,而且是属于睡的比较深那种。

梦游这种事我听过不少,比如什么把马粪当馒头吃了,半夜给家里挑满一缸水之类的,其中最离谱的,是有人坐着火车跑出几百公里后,才发现自己刚刚睡醒。

但别人的经历听和自身亲眼所见相比,感觉还是十分不同的。这事说起来可气又可笑,甚至还有几分恐怖。几个月朝夕相处,赵胜利一直没什么问题,刚才起来又吃饭又喝水还说了句话,感觉跟平常一样,我们缺少心理准备,竟一点没看出来他在梦游。

老辈人都说梦游的人不能叫,否则突然醒过来会被自己吓死(当然现在我已经知道,这个说法不科学)。大哥和我想到刚才竟喊了他那么多声,岂不是差点闹出人命?我们不敢再动他了,但又不能这么放着不管,任其发挥,只能在旁边静静的看着他铲土。

说实话,当时乌漆抹黑的,而赵胜利睁着眼连个灯都不用,只是默不作声的闷头耍铁锹,脸上表情又扭曲,那场景看起来就跟鬼上身一样,还是很有几分渗人。

我心里忍不住琢磨,也不知人在梦游的时候,脑子会想些什么?眼睛能不能看到?过了会儿,见他都累出汗了还没停下的意思,我又一乐,冒出了个不太厚道的念头,心说他要是天天这样就好了,我们能省不少劲儿。

在铲满了一车土后,那家伙终于消停了。站住了突然把铁锹一扔,就跟玩具没电了似的,直挺挺躺到了地上,几秒钟后就响起了呼噜。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,总算没再搞出什么妖蛾子。

人这么躺着不是个事儿,我和大哥一前一后搬起赵胜利,打算把他弄回去。一路上都是轻手轻脚的,可就在要到铁板屋的时候,那家伙还是身子一震醒了,睁眼发现自己正被人抬着,吓得“嗷”的鬼叫一声,人一挣滚到了地上。

梦游的人都不记得自己梦游,我们蹲下跟他解释,可那家伙根本不信,坐在地上一个劲的往后退,鬼哭狼嚎的聒噪,以为我们刚是要把他怎么样。

我看他一副狗屁不通的窝囊相,心里烦起来,说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,甩手走到了一边。

大哥好声好气说了几句,还是没用,也懒得再费劲,可就在他要站起来时,身形又突然一顿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马上回身按住赵胜利的嘴,厉声道:“闭嘴。”

赵胜利脸上带泪,声音被堵了回去。这边一安静,就听到铁皮房后面“咔嚓”一下轻响,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
我头皮一紧,手电筒唰的转过去,恍惚间照到了个黑影,一晃就消失在了屋后。接着传来一串窸窸窣窣的声响,似乎跑远了一些。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,探头一望,房后却是黑漆漆一片,什么都没看到。

武建超和老爷子都还在屋里,这不可能是谁出来方便。我警惕起来,抓着手电筒来回搜索,就在光斑扫向远处时,那黑影再次一闪而过,转眼又不见了。

“在那儿。”我喊了声就想去追,却被大哥挡了下来。他夺过我的手电,一个人掂枪摸了过去,只不过前边状况不清楚,一幢幢铁皮房中间曲里拐弯的,他没敢走太快,只能小心翼翼的照着路。

我不想睁着俩眼干等,转身就去取另外一个电筒和枪。这时赵胜利已经不鬼嚎了,只剩一脸迷茫,武建超和老爷子也被闹醒了,睡眼惺忪的抓住问我出了什么事。我心里急,三两句应付了一下,拿好东西就去撵大哥了。

可还没跑几步,大哥就转了回来,说追丢了。我问看没看清是什么东西?他摇摇头,说天太黑根本瞧不见,可能是什么野兽,可能是被烤饼子的香味儿吸引,刚才屋子前头又没人,它就摸了过来。

一说野兽,我头一个反应就是哈熊,心里又是一阵后怕。这次其实算是我们哥俩擅离职守,刚才光顾看赵胜利梦游了,没起到守夜放哨的作用。也幸亏回来的及时,不然武建超和老爷子说不定都已经让给熊吃了。

我顾及他们的情绪,就没再多问。倒是大哥自己提了一句,说熊一般是白天活动,而且刚才那东西反应很快很灵活,感觉不是哈熊。

随后又说起梦游的事,赵胜利自己是打死都不信,我说铁锹还在那边扔着呢,要不要过去看?他这才没再言语。武建超在旁边一通冷嘲热讽,说唉呀妈呀好怕,这几个月都是睡一块儿,亏得他没做梦把谁脑袋当西瓜切了!

他这话让我心里却打了个突,想起了山洪那天夜里有人掐我脖子的事,心说该不会是赵胜利梦游干的吧?可他弄死我干嘛,要掐也该掐武建超呀?再仔细想想,又觉得很多地方不符合,暗笑自己太疑神疑鬼了。

离天亮还有段时间,想到第二天还要干活儿,他们瞎掰了几句又重新睡了,大哥也没再找我聊天。我熬完剩下的一个多钟头,就把排下一班的赵胜利弄了起来,就去休息了。

这一觉睡得很沉,连梦都没有做,只感觉刚闭上眼睛还没多久,就又突然被人一阵猛摇的叫醒了。我睡着没防备,“腾”的一个激灵坐起来,发现晃我的是武建超。这边还没来及说话,他就冲我做了噤声的手势,神情紧张的抓起枪,把我拉到窗边,伸手向外指了一指。

当时我人刚醒,脑子还有些糊涂,但一望之下,顿时睡意全无,吃惊的张大了嘴。

不知什么时候,天已经亮了,初升的阳光中,远山蓝黛,芦苇青黄,水鸟上下盘旋,全然一片静谧祥和的晨景。但与此同时,就在我们房前几百米开外的地方,一头毛色棕红的大哈熊,正优哉游哉的从湖边走过。

我揉掉眼角的吃模糊,瞪圆了眼,仔细一看又发现不对——熊不止一头,而是三只,大的后边竟还跟着俩小的。

那是头带崽儿的母熊,打从进山开始,我听了各种关于哈熊的传说,这回总算是见到真的了。

其实从二十几天前在小树林里发现了熊屎,老爷子又说见着了哈熊开始,我们对这种场面,已经有了一定心理准备。只不过谁也没料到,情况是会在这么一个大清早,人还没出门就转脸就看见了熊,脑子一时没拧过来,多少还是有些吃惊。

要说棕熊我也见过,但那是在动物园的笼子里,而如今置身野外,人跟熊中间无遮无拦的只隔了几百米,我们的屋子又连个门都没有,其中的区别,绝然不可同日而语。

我心脏咚咚乱跳,害怕又好奇,扒在窗边偷偷的往远处瞧。三只熊溜溜达达的走在湖边,像是在散步。那老熊长的相当壮硕,肩背隆起,摇头晃脑的,大屁股一扭一扭走在前边,而俩熊崽子有成年的哈巴狗大小,像两个圆滚滚的大绒球,边跑边玩的拖在后头,还不时“喳喳”叫上两声。

这个金场荒废了几十年,附近的野生动物估计也很久没见过人了,防范意识不大高。哈熊的视力不好,这时正好又在上风,所以一时还没注意到我们,看起来挺悠闲。

武建超就蹲在我边上,紧紧攥着枪。虽然他前面说过要打熊,但事情到了头上,还是不敢乱来。毕竟几百米的距离对于滑膛的双管猎枪太远了,他又没百步穿杨的准头,万一开枪了没打死,又惹着了母熊,后果肯定相当严重。

我们本希望这熊只是过路的,最好来了就走,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。只可惜事与愿违,那老熊走着走着突然站住了,回头等俩小熊追上,舔舔这个拱拱那个,竟陪着两个熊娃子嬉闹了起来。

母熊停下的位置,方向正好冲我们的屋子,距离比刚才近了一点,武建超都快把枪攥出水来了,这时小抿了一口酒,深呼吸几下,把枪管探了出去,端起姿势,手指搭上了扳机。

他这是想开枪了,但说实话这个距离打,还是有些太过冒险。我心里觉得不妥当,但此时已经箭在弦上,也不好再去阻拦,只能硬着头皮,紧紧盯着前边,等待枪响后的结果。

三分钟过去了,枪却始终没有响。不为别的,武建超这边刚刚眯眼瞄准,那老熊就突然把小熊留在了岸上,转身一步步走进了湖里。这一来距离又变远了,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无奈的抬起头,放下了枪。

我起初不明白老熊这个举动是什么意思,观察了一会儿,才发现它是在抓鱼。十几年后,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阿拉斯加棕熊捕鱼的镜头,熊站在激流边,等着洄游鲑鱼的一跃而起时,就张嘴叼住,十分有趣。但新疆的哈熊抓鱼方式不同,至少我见到的不是。

那可能是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机会看到那种情景。当时老熊让小熊等在岸上,自己游进了湖中深水,只露出个脑袋,两条前肢张开,随波逐流缓缓漂移,然后突然一个猛子扎下去,每次都能用爪子甩出条鱼。大鱼一落在岸上,两头小熊就赶紧跑过去,按住了就开吃,母子配合无间。直到小熊几条鱼下肚吃饱,老熊才把捉的鱼叼在嘴里,游上岸自己吃,舐犊情深,可见一斑。

湖里鱼多,老熊的本事又好,十几分钟过去,一家三口的早饭就结束了。此时太阳已经升了起来,老熊抖抖毛不再下水,躺在岸边晒起了暖和。

我看他们吃完了还不走,心里一阵阵叫苦。武建超又把枪支了起来,但还是把握不大,没有轻易动手。赵胜利轻轻碰了碰我,张张嘴似乎想说话,好在他是个结巴,我赶紧出手把他的嘴堵住了。

但就在这时,身后的老爷子竟好死不死的突然咳嗽了一下。他知道哈熊的厉害,也是极力的憋着,弄出的声音很轻。但即便如此,那老熊好像还是听见了,突然警觉的坐起了起来,转头看向了这边,目光十分凌厉。

我们吓得赶紧缩到了窗户下边,冷汗当时就下来了。只有武建超倒还算镇定,他一侧身躲在边上,托枪瞄准,却没抠扳机。双筒猎枪只能两弹连发,要万一打不中要害被熊冲过来,很难有装子弹开第三枪的机会。他可能是打算放哈熊跑近一点再打,这样把握更大。

我脑子乱了几秒,才想起我们应该还有一把枪,急忙前后左右一找,却没看见。但这还没什么,只是我紧接着,意识到另一个严重的问题:大哥呢?屋里怎么就我们四个?

打从醒了之后,我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哈熊身上,竟然一直没察觉大哥不在屋里。发现这个情况,我更加紧张了,脱口想问人,但还是忍住了,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

大哥出去都要带枪,如今枪不在,人应该也是在外边。估计是看见了熊就原地藏了起来,没有贸然往回跑。他倒是没什么大问题,真正危险的是我们,三个人才一把枪,都快赶上一次世界大战的俄国兵了。

前后不过几秒钟工夫,时间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武建超一直没开枪,证明哈熊还没过来。我们几个则躲在下边,赵胜利在微微发抖,而老爷子却说不清是什么表情,似乎还想咳嗽,却捂着嘴使劲忍着,脸红一阵白一阵,很是怕人。

带崽儿的母熊都很暴躁,如果发起怒来,别说我们这屋子没门,就算是有门,恐怕也挡不住被它掀了。我冷静了一下,考虑着还是得找个家伙儿防身才行,就弯着腰爬到放工具的角落,想把那几根平时不怎么用的钢钎抽出来。

钢钎被压在一些东西下边,我又不敢再弄出声响,冲赵胜利打了个眼色让他帮忙。可这时一直盯着外边的武建超却收起了枪,低头叹了口气,对我们说:“别费劲了,熊走了。”

我怔了一下,有些不信。他扬手指指外边,意思让我自己去看。我直起身透过窗子望去,三只熊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了,正形色匆匆的往远处跑,很快消失在了茂密的树林里。大概是母熊吃饱喝足后不愿生事,自觉选择了退让,

稍等了一会儿,确认哈熊不会再回来,我们才松了口气,轻手轻脚走出屋子。湖边留有不少哈熊吃剩下的鱼头,同时在松软的泥地上,我们还发现了一些熊脚印。让人惊奇的是,哈熊的脚印和人的脚印看起来竟十分的像,脚趾、脚掌的形状很清楚,只不过尺寸稍大了一点。

刚才的事让人着实捏了把汗,但哈熊一走,武建超又有些后悔,说刚才还不如开枪呢,不然老有几只熊在附近晃悠,就跟个定时炸弹似的,总归是个麻烦。再说熊皮、熊胆也挺值钱的,还能顺带小发一笔。

武建超发着牢骚,我却依然有些心神不宁,因为直到这时,大哥还没回来。最后一个守夜的是赵胜利,我问他知不知道大哥干什么去了?他却红了脸支支吾吾半天,竟说天快亮的时候他不小心睡着了,没看见我大哥出去。

“你……”我指着那家伙,想骂又觉得很无语,也不知他那守的是什么狗屁夜。叹了口气又向四周望望,依然连个人影都没有,我不禁皱起眉头,心说大哥一大早连招呼都没打就出去了,想干嘛呢这是?

我肚子里嘀嘀咕咕的往回走,结果低这头没注意,一下子撞到了前边武建超身上。我捂着鼻子,正想问他干嘛突然停下,可刚一抬起头,我人立刻愣住了。

就在眼前不远,我们屋子的外墙上,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:“安心干活,五天后我回来。”

而这句话下边,是我大哥的名字和当天的日期。

刚我们出门都只顾看前边,谁也没注意身后,直到这时拐回来了,才发现墙上写的有东西。字很潦草,像是用石子刻在生锈的铁皮上的,但我认得出,那的确是大哥的笔迹。

“安心干活,五天后我回来。”——很明显,这话是写给我们看的,但我们四个傻站在原地,对着那十个字盯了将近十钟,也没完全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。

字面上的意思好理解,也就是说大哥如今不在,并不是我想的那样,被哈熊隔在了别处,暂时回不来,而是他突然不知道什么原因,决定出去一趟,于是在墙上给我们留了个信儿。

我们立马检查东西,发现除了少了支枪和一些子弹外,大哥的背包不见了,剩下的那些熏肉也少了许多,这东西吃着方便还顶饿,很适合一个人出门带。我们这才真正认识到,大哥的确是走了。

但人不见了还不是关键。眼下的问题是,他为什么要走?到哪儿去了?又要干什么?他一丁点交代也没有,就这么趁着天没亮,一声不吭的悄悄跑了。只轻轻巧巧留了几个字,嘱咐我们好好干活,等他五天后回来。妈的,这算个什么情况?

他们几个人当时第一个反应,就是我大哥卷着金子逃了。但再一想就知道不可能,和阿廖莎那些金老板不同,我们的金子都是边淘边分的,每人只知道自己那份藏在什么地方。大哥离开,肯定不是为了这个。

可以说那短短一行字带来的震动,远远要超过刚才出现的哈熊。长久以来,大哥就是我们这帮人的主心骨,谁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走就走了,大家一时都无法接受,也实在是想不通。武建超推推我,问大哥之前有没有给我说过什么,或者有什么交代?

我认真想了想,摇摇头。王老爷子却明显不满意我这个回答,沉着脸质问,说他昨天夜里睡觉的时候,还听见我们两个在外边讲了很久的话,怎么可能什么都没说?问我到底有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的事情?

我看看他们,只能非常无奈的解释,说大哥是跟我聊了很久没错,但那讲的都是废话,说了等于没说,和现在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。要说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,也是从昨天晚上开始的,这个大家都看见了,用不着我说。

可即便我把同样的话说了七八遍,他们依然一脸不肯相信的表情,还是围着要我拿个说法。我心情原本就不怎么样,到最后实在被逼火了,一把将他们推开了,大吼一声:“不知道就是不知道!他妈的问什么问?这是我亲哥不见了,我他妈不比你们急?”

场面一时僵了起来。他们见我发了脾气,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,悻悻然的走开忙起了自己的事。我脑子里还是一团乱麻,只能站在那儿愣愣的盯着墙上的字发呆。然而看着看着,我突然发现了个刚才没有留意的细节。

我眯起眼,又凑近看了看,发现的确有问题。这句话里“五天”的那个“五”字,写的有些不自然,似乎本来是个“三”,后来被添了两笔,才变成了“五”。

字被改动过?我不敢确定,又自己在大腿上把那俩字虚写了一遍做对比,更是觉得墙上“五”字,是从“三”改过来的,因为不符合笔顺习惯,所以看着有些奇怪。

但这事情就有点蹊跷了。我心说难道是有人从中捣鬼,把大哥留的字给偷偷改了?但这又不是康熙的传位遗诏,动个数字就是天壤之别。单纯把三变成五,只多了两天,似乎并没什么太大意义。

我装着揉眉骨,不动声色的斜眼瞧了瞧武建超他们,看不出什么一样。把刚才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觉得我们几个都是在一起的,那三个人在时间上没机会,而且也想不到理由。

除此之外,剩下的还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这个字,是大哥自己改的。他先刻了个“三”,后来因为某些原因,又加上两划改作了“五”。但这当中有什么区别?又有什么意义?

我卷上棵烟深吸一口,按按太阳穴,逼着自己从最初的惊诧和迷茫里走出来,开始真正的思考。大哥办事一向很稳妥,人也闷,都是把事情放肚子里,不想周全不说。那他这次不吭不哈的选择离开,会是什么原因?

我能想到的,就是昨天下午他听说湖底有电缆的事后,人就变得不对劲起来。先是发愣、不理人,而后又半夜三更的跟我拉家常,一直到现在失踪了,这里有个过程。但这和水下的电缆有关系么?是不是大哥从电缆想到了什么,又不好给我们说,才有了那些反常举动,就像在我们草甸子上迷路的那晚一样。

分析到这儿,思维就到了死路,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东西,值得让大哥把我们撇下,自己走掉。有什么事,是连我这个亲弟弟都不能说的。

我只能换个方向,开始揣测他当时的想法。如果大哥不是偷偷走了,而是告诉我们他有事需要出去几天,大家会有什么反应?我想第一肯定会追问到底什么事,第二是拦着他不许去,说直白点因为大哥对我们很重要,其他人谁都可以不在,只有他不能。

可见,大哥悄悄的离开,不光是不要想让人知道,更主要是不想被我们干扰。

接下来的问题,他把“三”改成“五”又是为什么?粗心写错了应该不会,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含义,那只能说明,大哥写这些字时,心里是有些犹豫的。毕竟他也担心我们,而且马上就要回家了,他不能耽搁太多时间。但同时,他又不能确切的预计自己会离开多久,把三天变成五天,只是自己给自己放宽了一点期限罢了。

这时我的心忽然缩了一下,忽然记起大伙儿之前好像商量过,打算一个星期后就打点东西出山。可时间不等人,假如过了五天大哥没回来怎么办?我们要不要等?或者再假如,要是他永远回不来了呢?

我拍拍脑门,不敢往下想了,接着发觉自己肩膀被人拍了一下,一抬眼见是武建超。他冲我扬扬下巴,说:“过来,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
武建超带我来到屋后,让我自己去看。我有些莫名其妙,问他看什么?他嘴巴啧了一声,弯腰蹲下一指地面说:“你瞅这脚印儿。”

这屋子周围原本草木丛生,我们嫌蚊虫太多,就把杂草全铲了,成了片光秃秃的软土地。武建超一说,我才注意到地上有一趟脚印,只不过因为土太松了,所以轮廓不是特别清晰。

当时我满脑子都是大哥,很傻的问了句:“这是我哥的?”他“呸”的骂了句狗屁,提醒了一句:“昨天夜里,你忘了?”

我这才恍然大悟,原来他是认为觉得这些脚印,是昨晚上房子后边那东西留下来的。这个推测不算离谱,我看了看,是有点那个意思,但还有些怀疑,因为脚印也可能是我们自己踩出来的。

武建超像是知道我会有这么一问,用两句话就把我推翻了。因为那脚印前半部分,能很明显看出脚趾的印子,而我们都穿了鞋,这明显不对。

这话无可反驳,我只能承认,又拿自己的脚比了一下,更是一惊。我四二的脚不算小了,但地上那脚印竟比我的鞋还大一圈儿。这次不用提醒我也明白了,应为类似的痕迹我不久前刚见过,那就是哈熊。但疑问接踵而来,大哥不是说哈熊都是白天活动吗?而且早上那母熊也没招我们呐,难道是另一头?

我们俩正琢磨的时候,赵胜利又凑了过来,他没在意那些脚印,而是拍拍我,结结巴巴的说:“老老老爷子让俺问你,你哥跑跑跑了,咱们还开开开工不?再淘出来的金子,咋咋咋咋分?”

我怔了一怔,才弄清他话里的含义。老爷子和赵胜利跟我大哥没太多交情,他人不见了之后,他们怕我再撂挑子,这样一下少了俩劳力,淘金速度肯定大受影响,而且剩下几天大哥不在,淘来的金子就不能算他那一份,所以才有这么一问。只不过老爷子比较滑,知道我正烦着,就怂恿赵胜利这傻货来触霉头。

想清楚后,我心里一阵阵发苦,火儿又冒了起来:大哥失踪,我们又让熊盯上了,这金子还他妈还淘个屁啊!一帮人眼里,怎么除了钱就没别的了?

我一时躁劲上冲直欲发作,但想想还是忍住了。不为别的,要是把人都得罪了,我自己说不定会被他们孤立,那就太吃亏了,只能压了压脾气,没好气的答道:“该干活干活,吃完饭就开工。另外金子你们愿意咋分就咋分,行了吧?”

“好好。”赵胜利连连点头,满意的跑去找老爷子汇报了。我冷冷看着他们,无奈叹了口气。而武建超在一边一直没说话,他盯着那脚印研究了一会儿,又突然道:“不对,你等着。”

没等我问为什么,武建超拾起一把铁锹就去了湖边,不到两分钟又跑了回来。他把铁锹往我眼前一放,那上边有片他铲来的泥,而整块泥中间,是一个哈熊脚印。

他说你比比,好像不一样。我拿着铁锹,当真和地上的脚印比对了一下,立即倒抽一口凉气,猛然发觉,我们刚才全被自己先入为主的想法误导了。

仔细观察了就会发现,哈熊的脚印是看不出足弓的,而我们屋后的那些脚印却都明显有足弓。但事实上,地球上有足弓的脊椎动物仅只有一种,那就是人。

武建超没学过生理解剖课,也思考不到那个层次,刚才只是单纯觉得两种脚印形状不同罢了。这时听我解释之后,他脸上的神色也变了变,皱眉问:“你是说,昨晚上那个黑影根本不是哈熊,也不是啥动物,而是个人,还他妈没穿鞋?”

我点点头,他却脱口而出骂了一句:“操他娘,越来越乱了。”和武建超又去了阿廖莎那里一趟,先说了我大哥失踪的问题,问他们知不知道什么情况,意料之中的,没得到有用的信息。

接着我又把屋后的脚印,附近可能藏了个“人”的事情说了说。阿廖莎更是诧异,把手下十几个人问了一圈,都说没见过有什么人,林子里有熊倒是真的。

我有些失望,就打算回去。可要走时脑子又灵光一闪,想起我们来这里之前,赵胜利曾喊过瀑布上头有人。马上转身问阿廖莎,说他们有没有谁到过瀑布那边?他摇头说自然是没有,整天淘金都忙不过来,谁会吃饱了撑的跑那么远去看瀑布?

听了这个答复,我心说果然,和武建超对视了一眼,心里更是发沉,在这片深山中活动的,看来并不只我们这些人。如果赵胜利没有看错,那么一个多月前在瀑布上偷窥我们的,很可能就是那些脚印的主人,可这家伙到底什么来路?又有什么意图?

事情是越来越复杂了,然而可恶的是,我发现自己竟什么都做不了。

当时我从内心很想去找找大哥。但这里群山莽莽,林海无边,让人望而生畏。就是把几个师的人扔进去都藏得下,想找一个人更是如同大海捞针。我们没那个本事去,只能等着大哥自己回来。

而面对那些脚印,也是一个的道理。一方在明,一方在暗,除非那个莫名其妙的“人”能再度出现,不然就凭我们几个,同样是毫无办法。

虽然不能主动出击,被动的防御还是能做一些的。我们用了个最笨的方法,就是在房子附近挖了几个深坑,盖上树枝沙土做成陷阱,一是为了防熊,二是想试试那个人会不会自投罗网。

忙完之后,几个人又合计了一下,觉得老爷子的考虑也有道理,时间不能干耗着,既然大哥留话让我们安心干活,那就干活好了。大哥是个有分寸的人,说不定五天后真就如约回来了,我们再操心还不是多余?

可再怎么往好处想考虑,五个人突然少了一个,大家还是不适应,那种异样十分明显,尤其是吃头一顿饭的时候,气氛很怪,笼罩着一种莫名的焦躁和紧张。这状态也好理解,对我们五个人的小集体来说,大哥就是灵魂,如今他不在了,剩下的人就像被砍了头的蛇一样,自然会六神无主,不知所措。

就像暴风雨前的平静一样,接下来的几天里什么事都没发生,哈熊没来,那个“人”没再出现,而且我们每天淘出的金子,甚至比大哥在时还要多。但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,吃饭食不知味,干活心不在焉,发呆浑身不安,睡觉噩梦连连,那种等待的感觉,根本就是种煎熬。我竟然有些庆幸,亏得大哥写的是“五天后回来”,如果他写个十天半月,到时候我非崩溃到死不行。

大哥走后第四天,死水一样的日子终于有了点波澜。那天下午,我们突然被阿廖莎叫去帮忙救人。情况是他们人多力量大,把外面堆的矿砂全淘干净了,就只能进金硐接着挖,玩起了地道战。结果不小心把几十年前用来承压的保安矿柱挖空了(柱子上也有金子),一时金硐失去支撑,顶板塌陷,瞬间埋进去三个人。

我们一共挖了四个多钟头,中间又塌了一次,才最终把人救出来,但三个人里已经死了俩,人早已经凉了,而剩下那一个被拉出来时精神恍惚,满嘴胡话,浑身都是血泥,场面非常之惨。

那是我淘金后第三次经历死人的事情。当时看着那两具尸体,突然被一种巨大的悲哀笼罩,与其说是为死者感到伤心,不如说是兔死狐悲。淘金就是这样处处都有危险,什么都有可能发生,人命如草芥,也许下一个就是自己。

事情完了之后,我们几个回去。当时夕阳正浓,橘红色的晚霞映在湖面,一片碎光。我想起了从哪本书上看过的一句话,说印第安人喜欢讲黄金是太阳洒在地上的汗水,但我在那种心境下,却只能慨叹,金子不单是汗水,更是淘金客的血泪。等待的过程既漫长又短暂。阿廖莎他们发生事故之后,又是一整日过去,第五天了,大哥依旧没有回来。

我的情绪已经从最开始的惶恐和不安,逐渐变成了麻木。看着当天的太阳慢吞吞的沉下,我的那种绝望越来越强烈,觉得自己的担心正一步步变为现实:大哥也许真的回不来了,这是很可能发生的事,山里危机四伏,可以说出事的几率比不出事的都大,他只有一个人,随便一个闪失就是生与死的区别。

同时,随着时间的推移,各种奇怪的念头也开始在人脑里发酵。武建超他们三个,也经常避开我切切讨论,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复杂。从他们对我不断的试探和询问中,我甚至听出了一个意思:他们竟然怀疑整件事都是我跟大哥策划的阴谋,大哥先无声无息的跑掉,而我留在这里,最后里应外合,置他们于不利。

对于这种十分有想象力的想法,我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,只能报以苦笑,心想要真有阴谋就好了,我宁愿自己是个策划阴谋的知情者,也不愿像现在这样,一头雾水的痴痴傻等。

自从大哥失踪后,我几乎夜夜失眠,那晚我躺在屋里,依然满腹心事,一方面是自我安慰,琢磨着那“五天后”,是从当天开始算呢,还是从第二天算?如果是后者,那么还有一天时间。

而另一方面,我也做起了最坏的打算:粮食已经所剩无几,照计划,我们两天后就该出山了,假如大哥到时仍然没回来,我该怎么做?是再等几天,还是按照行程离开。如果要等,武建超他们会愿意么……

最终倦意战胜了焦虑,我还是朦朦胧胧的睡着了。但不知睡了多久,又忽然被人叫醒,我迷糊着睁眼一看,顿时又惊又喜——大哥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!

终于又看见了大哥,我心里石头落地,一骨碌坐起就问:“这几天你去哪儿了?”

大哥却不回答,只是一拍我道:“快收拾东西,咱们走。”说着自己转到墙角,开始急匆匆的往背包里塞吃的。我一时明白不过来,问这大半夜的去哪儿啊?他却没再理我,东西装满后,就一抡包,两步走了出去。

我还迷瞪着,但看大哥动作这么快,也只能赶紧爬起身,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向外跑。然而脚还没跨出房门,我就觉出有些不对,回头一瞧,屋子里空空的,赵胜利、老爷子刚才竟都没在,向前一瞅,武建超也不见了,房前只剩下一小团篝火

人呢,都走了?我刚想问大哥怎么回事,可一转眼却发现他根本没等我,打着手电已经跑出去很远了。身边一个人都没有,我不禁有些紧张,咬牙抓起另一只手电,急急追了上去。

大哥顺着湖岸走的飞快,我只能拼命的在后边赶。然而跑着跑着,前边的人竟突然不见了,而我在眼前的泥滩上,发现了一串奇怪的脚印。脚印应该是大哥走过留下的,但那形状,却和几天前我们在屋后见过的一模一样。

我不禁停下,弯腰去看,头顶却又响起了大哥的声音:“看什么呢?”我直起身看他,还没说话,大哥却突然对我诡异一笑,轻声道:“看脚啊?你看我的脚!”

我一低头,天灵盖都吓得飞了起来。大哥的脚,有一张八仙桌那么大,我整个人都站在他的脚上。

当时我失声惊叫,身体一弹,人立刻清醒了。睁眼发觉自己依然躺在屋子里,狗日的,原来是个梦。抹抹脑门的冷汗,暗笑自己没用,心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,大哥这一走,可把我折磨得不轻。

刚才吓了一跳,出了许多汗,我感觉有些渴,索性起来找水喝。但坐直了左右一看,头皮立马又绷了起来。屋子里竟只有我一个人,老爷子、赵胜利睡的位置都空着。我大惊失色,跳起来急冲出屋子一看,扶住门差点摔倒,武建超果然也不见了。

面对空空的营地,我突然有种很不真实的感觉,难道梦境成真了?或者,我还没醒?

要疯了!我双手抱头,试着揪了揪头发,好在还是很疼,应该不是做梦。愣了一愣后,我稍稍冷静,这才注意到此时屋外竟是大雾弥漫,已然又是一个雾夜。

雾气逼仄之下,篝火烧的有气无力,光线孱弱,让我想起了那晚迷路的经历,心里又是一阵不自在。不过火还没熄,证明武建超他们肯定刚离开不久。我咽了口唾沫,冲外边扯着喉咙吼了一嗓子,大叫他们的名字。

我这边声音刚落,武建超就从浓雾里跑了回来。他一见我,赶紧比划了一下:“嘘,别喊!赵胜利又梦游了。”说完抽出两个烧着的柴火,摇一摇晃亮了,转身又钻进了雾中。

我跟着武建超,举着火来到了白天干活的小河边。先看到了打手电的老爷子,接着又看见了正在“散步”的赵胜利。

原来就在我睡着的时候,赵胜利又突然坐起来,走出去开始梦游。惊动了守夜的武建超不说,还无意踢醒了靠门睡的老爷子,俩人怕他掉进我们挖的陷阱里,不放心之下,就跟上去看看情况。这才有了刚才我一起来见不到人的一幕。

我本以为赵胜利这回还会像上次那样铲土干活。但事实并非如此,我们的火光之下,只见他探着腰,深一脚浅一脚,一直在那小河边来回溜达,嘴里念念有词,遇到障碍物,竟还会很笨拙的避开。

我看那家伙跟个魂儿似的幽幽走着,也不知道想干什么,就小声问武建超:“这样多久了?”

武建超撇撇嘴,说他头一根火把都烧光了,恐怕又十几分钟了。我心想照着上次的经验,时间也差不多了,可话还没说出来,赵胜利就突然停了下来,竟一转身,“扑通”跳进了河里。

晚上的河水还是很凉的,赵胜利一蹦下去,立即被冷水激醒了,怪叫一声后就开始瞎扑腾。我们仨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儿,拦都来不及拦,只能赶紧跑上去捞人。

赵胜利被我们水淋淋的拉上了岸,而正巧这时,安静了几天的湖底又开始隆隆作响。这么多天我们早就习惯了,可那家伙神智还没完全清楚,听着那轰鸣声,人大呼小叫的,手脚一个劲乱抓乱踢,按都按不住。武建超嫌他烦,两个耳光扇过去,这才彻底消停了。

他上次梦游跑出来干活,倒还好理解,可这次是竟发癔症跳河,就有点吓人了。我大声问赵胜利:“你到底梦见什么啦?学屈原啊你?”

他却哭丧着脸,大张着嘴满眼惊恐,结结巴巴的,只会翻来覆去说自己啥都不知道,一醒就在水里了。驴唇不对马嘴互相嚷嚷了半天,也没讲出个所以然来。

就这几分钟,湖底的巨响也如期停止,我们觉得没什么事了,打着哈欠正打算回去的时候,转身又听到了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。重新静了下来以后,周围随便一点动静就很刺耳,我们稍稍分辩,那声音是从小河上段游来的。

难道是那个“人”?武建超拍拍我,我也心领神会,马上给老爷子打了个眼色,让他看着赵胜利别乱动,两人一起摸了过去。

雾气浓厚,附近又都是茂密的树丛,视线很不好。我和武建超蹑手蹑的顺河向上走了一段,那窸窣碎响竟变成了咯吱咯吱的声音,越来越清晰,却什么都看不到。

武建超一拉我,屏着气悄悄往身前指了指,意思是就在那里。谁知我一停,那声响也静了下来,接着旁边的灌木突然唰唰一抖,一个毛茸茸的黑影“嗖”的一下子从我们脚边蹿了过去。

本以为是个人,结果大小差了这么多,我吓得差点跳起来,火把也掉到了地上。下落的火光正好照出那东西的身形,竟是一只超大号的灰老鼠,加上尾巴有一米多长,从我们眼前倏忽而过,“跐溜”钻进了水里。

那老鼠速度很快,我们紧撵了两步没追上,水面上只剩一串散开涟漪。武建超没回过味儿来,问道:“妈的我没看岔吧,这耗子咋比狗都大?”

我瞧着水波荡漾的小河,似乎有些明白了,对他说要是我猜的不错,那恐怕不是什么耗子,而是河狸,比大熊猫都珍贵,刚来时就听大哥说起过,这次总算是见着活的了。可惜只有惊鸿一瞥,除了吓一跳,狗屁都没瞧清楚。

到头来又是虚惊一场,我们哭笑不得,议论着回到了房子那里。这时营火只剩下小小的一撮了,武建超赶紧跑去添柴拢火。而我本来想回屋睡觉,但没料到一只脚还没进门,一个黑乎乎的高大人影,竟突然从屋里迎面冲了出来,“哐”的一下和我撞了个满怀。

我还没来及有反应,就又被猛推了一下,整个人倒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。而对方一丝停顿都没有,飞身跨步,直接从我头顶跃了过去。我坐在地上还想反身去抓,却根本就抓不住。那人落地又撞翻老爷子,扳开了赵胜利,转眼跑掉了。

突如其来的变故,大家都猝不及防,武建超大喝一声,跳起来就去追。结果刚追了两步,就听见前边大雾中“呼啦”一下,老天爷开眼,那人正好掉进了我们之前挖的陷阱。

每个陷阱底下,埋得都有削尖的木棍,所以不管是人还是熊,只要掉下去了,那就铁定没跑,不被扎出几个透明窟窿都不拉倒。当时武建超一声招呼,我们几个马上跑了过去,围在陷阱的坑沿儿上,拿着手电探头往下一照,又同时皱眉闭上了眼,不忍去看。

坑底那人脸朝下趴着,我们从上边只能看到后脑勺,看不到脸。他手边有一个包,身上还背了杆枪,只是身体有几处已经被刺穿了,木棍的尖头上沾满了血,支支楞楞的直指向天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
也许很多人读到这里,都会觉得我们挖陷阱插木钉,摔下去就是死,手段太过极端,一点余地都不留。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,陷阱管不管用是关乎自家性命的事情,谁也不敢疏忽大意心慈手软,所以残忍就残忍吧,只要死的不是自己就行,实在是被逼无奈的选择。

手电的光线下,陷阱里尘土飞扬,谁知我仔细又一看,发现那人身材挺高的,还穿了身蓝外套。我之后愣了不到一秒钟,脑袋顿时嗡的一声,悚然想起大哥平时有一件爱穿的卡其布工作服,就是那种蓝色。

我越看越觉得像,心里发闷差点一头栽下去,慌张大叫道:“快拿绳子,那可能是我哥!”他们一听也变了色,马上取来绳子,把我缀了下去。

“快快!”我嘴里大喊,抓着绳子往下秃噜,一边秃噜一边暗咒,他妈的好像就是我自己,想出的这个往坑底埋木楔子的主意。要是趴着那位真是大哥,他妈的我也不用活了!

我脚刚下到底,就见那人似乎动了一下,他两只手撑着地面,看样子竟是想爬起来。我急忙叫他别动,说完避开身边的尖木楔子,小心蹲下,凑了过去。

一共有三支木楔子刺穿了他的身体,一处在肩一处在腿,都不算致命,但最当中那个,是生生在人肚子上扎了个对穿,尖木棍上红通通、粘糊糊全是血,就像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,很是吓人。我心里暗叫不妙,如果腹主动脉被刺破的话,这人就是只死不能活了。

坑底飘荡的灰土和血腥气混在一起,让人直欲作呕。我忍着咳嗽,心口狂跳,两手颤抖着伸出,抱住那人的头轻轻搬了过来,用手电一照,就松了口气——还好,那不是大哥的脸。

但紧接着,我又“咦”了一声,发现眼前这家伙,我竟然还是认识。这是阿廖莎的人,头天下午,我们刚从塌方的金硐里把他救出来。

阿廖莎手下那一帮人很多,我根本认不得几个。但前天下午帮他们救人,这哥们儿就是埋在矿井里的那三人之一,被抬出来后我还给他检查过身体,于是才有了几分印象。

那人一直在断断续续的惨叫,我却陷入了困惑,心说这人半夜钻我们屋里干什么?前几天那些脚印又怎么回事?刚想到这儿,我下意识就去看他的脚,心里又咯噔一下,那脚上没有穿鞋。

这时武建超也爬了下来,问情况怎么样?一听我说是阿廖莎的人,也明显错愕了一下。可他拿着手电在坑底照了照后,又马上冲上边大喊,让赵胜利赶快去找阿廖莎,带人过来帮忙。

我一听大惊,赶紧制止,骂他犯什么混?这会儿怎么能找阿廖莎!人说不定就是他派来的,还不知道打了什么坏主意,你把他们招来不是引狼入室么?

赵胜利停在原地,不知听谁的好。武建超对他摆摆手,急说:“快点去!”然后捡起了那人手边的包,扔在我面前,说:“你再仔细看看,这包儿,还有枪,狗日的全是我们的东西!”

我一看果然是,但还是没理解他的意思。武建超气急败坏的道:“他妈的,这家伙偷咱们的东西,是打算自己逃跑下山,懂了没有?”

他这么一说,我总算有些明白。金老板们雇来的工人大多生活很悲惨,经常有人受不了老板和工头的毒打虐待,偷偷逃跑。这种事我在河谷时就见过不少,没想到如今来了这里,竟又经历了一次。

这家伙连鞋都没穿,可见逃跑的相当慌忙,但一个人什么都不带肯定是出不了山的,又正巧刚才我们营地没人,他就想铤而走险,来偷东西和枪,没想到落了个这种结果。

疑虑打消后,我又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。那人受的伤不可谓不重,肩膀和腿上暂且不论,肚子上那根棍子,从位置上看很可能刺破了腹主动脉,这地方十分要命,根本不敢乱动。我只能让老爷子扔下来一条毛巾,缠在木棍和皮肉相接的地方,先一定程度裹住伤口止血。

人体在受重创后会分泌肾上腺素,一时感觉不到疼,所以那家伙之前还会叫会动,甚至想爬起来,但没用多大一会儿,就不行了,只剩下时断时续的呻吟。救人如救火,我一方面心急如焚,却又没有办法。虽说这是个陷熊的坑,我们挖的很大,但三个人挤在下边,还是施展不开。而且人被串在木棍上,棍子又不能拔,光凭我们俩也无法把他搬出来,只有等赵胜利带人来了再说。

几分钟过去,创口一直在缓慢的往外渗血,渐渐把整条毛巾浸透了,那种潮湿和温热的感觉,一点点传到我的手上。我叹了口气,冲上边喊了一声,让老爷子赶紧去煮锅开水,待会儿可能要用。

武建超把没扎上人的木楔子都拔了出来,又给那人另外两个伤口包了一下,正弄着,手又突然一停,抬头对我道:“这家伙哼哼唧唧的,怎么好像在说话……”

那人的意识已经渐渐模糊了,叫也不知道应,只剩下时有时无的低吟。我仔细一注意,发现他嘴片儿翕张,还真有点像说话,但声音很小,不知道讲的什么。

武建超又趴下去听了一下,眉头皱起,似乎也没听出太具体内容。而这时头顶传来一团嘈杂的脚步,我小舒一口气,阿廖莎他们总算到了。

当时阿廖莎从上往下一瞅,也大大的犯难,说这人出事后精神受了点刺激,他们没打也没骂,两天来一直让他躺帐篷里休息,怎么会晚上就趁着雾偷跑了?要不是赵胜利去跑叫人,他们恐怕要到早上才发觉。

看他还在罗嗦,我急得不行,说哪儿那么多废话,先救人要紧。问问他们来了几个人后,接着就开始分配。

伤者身上的棍子如果硬拔,那么本身被堵住的动脉就会瞬间大量出血,接着人出血性休克,很快死亡。我想了想,只有让武建超扶着,我自己从旁边轻轻往下挖,把埋着棍子的土刨掉后,再叫上头的人挖条斜坡下来,就这么连人带棍儿的先一起搬上去。

忙活了十几分钟,我们终于把人抬了出来,小心翼翼的让他侧身躺下。我检查了下伤口,因为搬运的震动,渗血的速度又加快了,人也基本昏迷了。

他们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办,我却一时无语,犯起了难。

按常理,这时候该把人送医院抢救,但现在显然没这个可能,只有自己想办法。然而依照我粗浅的急救知识,像这种伤情大概是先开胸,截断大动脉止住出血,再取出木棍,之后消毒,排空气,缝合包扎用药等等一系列工作。

但理论上说的再好没用,我肯定没那个技术不用说,就算单论硬件,我们也只有几片感冒通、云南白药和一些医用纱布,基本狗屁都做不了,只能束手无策。

这些情况,我刚才一直瞒着没敢讲,主要是怕他们知道后就不再出力救人。眼下实在没有了主意,就只好说了出来,让大家一起决定,毕竟人命关天。

可这边话还没说完,就有人骂了起来,说之前看我那么积极,还以为有啥好办法,结果忙了半天左右还是个死,早知道还费什么劲啊?这不净折腾人吗?

我很生气,却又无法发作。阿廖莎把那人挡下,问如果把棍子抽出来怎么样?毕竟也存在没扎破动脉的可能,总可以冒险试一下。我无力的摇摇头,说那也是凶多吉少,凭我们现在的条件,十有八九救不活。

阿廖莎明显有些失望,探了探那人的鼻息,又问我如果不抽棍子,他这样能撑多久?我回答说很久,如果血能止住,一两个钟头,甚至一两天都有可能,不过肯定比死还难受。

“你的意思,他现在就是等死了?”阿廖莎问。我点点头,却马上意识到不对,又摇了摇头。

突然一阵沉默,许久后阿廖莎深叹了口气,说那既然这样,就给他个痛快吧,说完,就开始解伤者身上的猎枪。

我马上就意识到他要干什么,心说这怎么行?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,大声道:“你看清楚,他还没死呢!”

但阿廖莎根本不管我说什么,一把将我推开,把枪解了下来说:“不想溅上血就躲远点,恶人我来做还不行吗?”

我被他推了个屁股墩,爬起来又拦住他,把话重复了一遍强调:“你他妈看清楚,他还没死呢!”说完瞧了瞧周围,希望有人来帮我。但不管是我们的人,还是阿廖莎的人,一个个远远站着,连句话都没有。

“你有本事你怎救他啊!我这是为他好,早点了断总比活受着强!”阿廖莎喝了一声,使劲将我的手甩开,把枪管顶到了躺着那人的太阳穴。武建超也从背后抱住我向后拖,对我说他们的人就让他们自己定,咱们别掺和。可我根本听不进去,一个劲的往前挣,怒瞪着阿廖莎吼着说:“你这是杀人。”

阿廖莎一声冷笑道:“我杀人?这事儿到底怨谁,大家心里清楚。”说完他把枪一扔,转身叫上自己的人,竟头也不回的走了。

看着阿廖莎头离开了,武建超也无奈叹了口气,放开了我,问我下边打算咋办?我软坐在地上,揉了把脸说:“不知道。”

其实从理智上,我很能理解阿廖莎的做法,反正是个死,还不如早死早超生,但从感情上,我始终无法接受在人还活着的时候,就把他杀了的事情。

我傻坐了一会儿,起身端来烧好的开水,剪开衣服给那人洗了下创口,我也知道做这些完全是徒劳,只是求个心安罢了。事实上阿廖莎说的不错,从某种意义上讲,就是我们挖的陷阱害死了他。

“何必浪费药材呢。”武建超蹲在我身边,看着我给那人敷上云南白药,可过了一会儿,他又突然拽了我一下:“快看,人醒了。”

那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瞪得大而无神,张了张嘴,似乎十分艰难的想说话。我们四个一齐凑了上去,屏气凝神侧耳倾听,却只没头没尾的听出了两个字:“有鬼”

有鬼?我们四人面面相觑,都不理解其中的意思,只好趴下去继续听。但不久后,那人就陷入了更深的昏迷,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了。我们互相讨论了几句,也是不得要领,而且时间一久,连事实上刚才他说的是否真的是“有鬼”这俩字,我们都不敢完全肯定了。

他们三个没了耐心,就相继回去休息了。我则一直守着那个人,聊尽最后的人事。两天前我们把他救了出来,现如今又要眼睁睁看着他死,而且很大程度上是被我们害的,所以我的情绪相当复杂,不知道如何去形容。

不过刚才只顾着救人,很多事情来不及细想,现在头脑冷静下来后,我就意识到了一些问题,越来越觉得我们之前得出的,这个人是受不了阿廖莎虐待才逃跑的结论,似乎很有些不妥。

本来,大哥已经和阿廖莎约好,两天之后我们就该一起出山了。出山前正是结算工钱的时候,这个人会有多大的冤屈,以至于钱也不要了,心急的必须今天晚上走,连一两天都不愿多等。不用说,这当中肯定有别的原因,那到底为什么?因为有鬼么?

前边说过,我当时还算个唯物论者,对于怪力乱神的鬼怪之说,是不大信的,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阿廖莎说过,发生事故后这个人的精神一直恍恍惚惚的,不太正常,当时我也曾亲眼见到,心说所谓的“鬼”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?

我想知道更多,可注定没人可以告诉我了。四个多钟头之后,地上那人咽下了最后一口气,因为休克,所以去的无声无息,到死也再没再说出只言片语。这期间武建超不止一次提醒我,说这其实是在折磨他,还不如痛快点,要是我下不了手,可以然他来。但最终我都拒绝了,为的只是坚持我心里仅存的一丝伪善。

如今二十多年过去,每当回忆起当时的场景,我剩下的只有惭愧和悔恨。自己年轻幼稚的代价,却要一个无辜的人来承担,这是最大的不公平,而单纯只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,却让另一个人在临死前受尽痛苦与折磨,这才是最大的残忍。

天亮后,我给死者稍稍整理了一下遗容,就挖了个坑匆匆葬下了。看着一封新土想立个木碑时,才想起我们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。

当时我情绪很低落,武建超就安慰我,说这只能算个意外,淘金横死的人太多了,他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。叫我别想太多,这事儿不能全怪我们。我不想多说,点点头转身走了。

昨晚出了这种事,而且只剩一天就该回家了,大家都没了干活的心思,我正好落得个清静,洗去了满身的血污和灰泥,就坐在湖边直直发呆。

初升的太阳驱散了昨晚残余的雾气,阳光晒在我身上,却感受不到一丝温暖。我想抽烟,但烟纸烟叶前两天就用完了,只能用枯树叶子卷了个“大炮筒”,又粗又笨跟个烟囱似的,抽起来又辣又呛,但也凑合了,主要是我必须得找点儿事做,不然脑子老是不停的胡思乱想。

苦干三十多天,我们一共淘了六百多克金子,带出山卖掉每人能八千来块,这已经是内地一个工人十几年的工资,离万元户只有一步之遥,绝对称得上可观了。但回想这几个月的经历,尤其是死人之类的惨事接连不断,让我不由得怀疑,为了这些黄金,付出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?而且更重要的是,眼下我大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,如果他们当真明天就走,我又该怎么办?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回去么?

过了一会儿,武建超坐到了我身边,看着远处的天问道:“算今天已经六天了,你打算咋办?”我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,回答说不是还有一天么,还能再等等。

武建超默认了我的回答,抓起皮袋子抿了一口酒,又说:“你想过没有,你哥也是三毛几的人了,为啥一直没结婚?”

我一怔,想不通怎么会突然扯到这个话题,扭头他问什么意思?武建超看着我,有几分认真的说:“因为你哥心里有事情,一直压着他,所以不敢结婚。”

“什么事情?”我问他又哪来的结论,他却高深的一笑:“我从到阿勒泰就认识你哥了,几年来总能看出一点儿。”

大哥平常很少回家,前几年我父母在的时候,就常催他结婚,可他就是不结。我也问过原因,他却总是笑而不答。这时经武建超一说,似乎是有那么点问题。不知怎么的,我又突然想了那两本奇怪的日记,在火车上时我只是偷看了一眼,就被大哥熊了一顿,难道这里头真有什么隐情?

大哥的事还没想清楚,我又猛然意识到武建超身上存在着同样的问题,不禁反问道:“你不也三十多了么,怎么没娶媳妇?”

他哈哈一笑说:“我不一样的,没哪个女的会愿意跟我?”我问是因为劳改过的原因么,但话一出口,就自觉有些妥当。他倒是不以为意,只是摇头说:“你知道我是劳改犯不假,可你知道我犯的啥事吗?”

我摇头表示不知道,他顿了一顿后,盯着我缓缓吐出两个字:强奸。

我被他盯的心里发毛,屁股忍不住往后挪了挪。

他却一声轻笑,拍了我一下说:“你怕个屁啊,我又没强奸男的!其实我那顶多算通奸,可那破女人不愿出来作证,妈的非判我强奸……”

这边正说着女人,我们眼前就真出现了个女人。阿廖莎的那姘头又来洗衣服了,我和武建超很默契的话也不说了,一起侧过头开始看她。然而看着看着,我就犯起了嘀咕,心说这都要走了,怎么一大清早就来洗衣服,这也太勤快了点吧?

接着我越想越不对劲,陡然发觉,自己长久以来忽略了一个问题:我们刚到那天,那女的就在洗衣服,此后每隔几天都回来洗衣服,而且次数越来越频繁,到最后几乎是天天都要来了。但每次就拿那么几件,似乎只是她自己的衣服。

以前我们都是乐得有女人看,没去多想,现在认真分析,平常人就算爱干净,也很少每天都洗衣服的,更何况淘金的干活又脏又累,他妈的一个人哪有那么多衣服要洗!?

我悄悄把这想法给武建超说了,他眉头也皱了起来,却也若有所思的没答话。我越琢磨,越觉得阿廖莎那伙儿人有问题,看那女人已经洗完衣服要走了,一咬牙就追了过去叫住了她。

那女人停下回身,显然也是十分意外,问我有什么事。而我刚一开口就知道自己太唐突了,完全不知下边该问什么,

我低头红着脸,正结结巴巴不知道怎么问话的时候,人却突然一愣,接着猛的定住了。我看到了一副让人相当吃惊的场景,那女人的裤脚,竟正在一点点往下滴血。

我不由瞪大了眼,又顺着往上一瞅,一道湿漉漉的痕迹,从她的裤脚一直向上延伸到裤裆的部分。屁股流血了?我已经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,马上不好意思的转过了头。

她显然注意到了我的目光,往身后一看,也是颇为尴尬,急忙一侧身掩饰:“女人的事情,女人的事情,让你笑话了。”说着就一溜烟的跑了。

武建超跟过来问怎么回事,我把刚才情况一说,他转身“呸呸呸”骂了句晦气(封建迷信的说法,认为女人的月经会带来霉运)。而我则一拍脑门,幡然醒悟,心说她每天都洗衣服,难道是这个原因?可那不该是二十八天才来一次的吗?

我使劲揉着太阳穴,就在觉得将要想通什么事情的时候,远处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枪响,打断了我的思路。我一个激灵,马上抬头找寻枪声的方向。正左顾右盼着,很快又“砰”的一声,让我分辨出开枪的位置,应该就在不远处的山上。

我自言自语问怎么回事?而武建超说了一句话,却让我的心马上提了起来,因为他告诉我,开枪的可能是我大哥。

我不敢相信,问他何以这么确定?说不定是阿廖莎他们开枪呢?

武建超却言之凿凿,说当然能肯定。我们的猎枪子弹都是他手工做的,子弹里装的炸药,是他从炮兵剩余药包里拆出来的77高炮药,需要再加工一道,这样枪打出来声音大,威力猛,和阿廖莎他们七硝二碳一磺配的土火药完全不一样。别人分不出区别,但他一听就知道。

武建超先前弄子弹时,我就在旁边看着,也的确是这个情况。既然如此,也基本能肯定开枪的是我大哥了。那枪声并不算太远,难道是他回来了?

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想,大哥开枪只有一种可能,那就是遇到了危险。我想到昨晚上那个荒唐的梦,突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,当时就想上山找人。可武建超拦住了我,说先不急,可以等等看。

然而这一等就是大半天,眼看都下午了,大哥依旧没回来。我望着那片被密林覆盖的山坡,终于再也坐不住了,心说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,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过去看看。但山里情形险恶,我又怕一个人应付不了,最后大哥没找到,再把自己搭进去。

权衡再三,我一咬牙一跺脚,把藏了三十多天的金子全挖了出来,一下拍在武建超他们三个人面前,说:“你们谁陪我去,回来金子就给谁。”

山上的老林子里危机四伏,我们平常干活时都不太敢深入,这时上山去找人,又是在那两声没有下文的枪响之后,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。他们三个看见我拿出金子,眼睛闪起了光,但互相望了望,都没作声。

他们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,八千多块的黄金当然诱人,但性命显然更要紧。已经千辛万苦干了几个月,眼下终于要带着金子回家了,这个节骨眼上谁都要犹豫一下。不说他们,就是我自己,假如不是因为牵挂大哥,这时候肯定是不愿再去以身犯险的。

王老头儿体弱多病,赵胜利做事靠不住,所以我主要是想争取武建超。看他舔着嘴唇,眯着眼,似乎是有些动心,我赶紧摇动口舌,进一步讲明利害。主要的意思是说,反正回去时也要穿过这一大片原始森林,而我大哥的作用很大,假如能把他找回来,之后领着大家出山,归程上就能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危险,所以为自己考虑,也值得去一趟。

但老爷子却说,我们可以和阿廖莎他们一起走,人多就什么都不怕了,用不着非要等我大哥。他这话不假,我瞪着他恨得牙痒痒,却也找不出更好的说法来反驳,只能拿着金子继续利诱:“谁愿意,我现在就给。”

我直直盯着对面三人,看着贪婪和怯弱两种表情在他们脸上交替出现,却迟迟没人回应。冷场了将近五分钟,就在我放弃希望,打算自己前往的时候,武建超终于发了话。他抓起皮袋子,仰脖把最后一点酒一饮而干,道:“我去!”

我们马上开始收拾东西,而赵胜利则过来拉住了我,有些不满的说:“枪枪枪,枪让你你你们带走了,我我我们咋办?”我一愣,心道也是,两条枪已经少了一条,这一支再被我们拿走,对他们好像有些不大负责任。

武建超却不管那么多,回身一脚踹在他胯上:“滚你妈山羊蛋,这枪你掏钱了嘛?想要枪找阿廖莎去,他们枪多。”我们带走了所有子弹,但考虑着一支枪火力不够,就又去找阿廖莎借了一支。上午的枪响他们也听见了,当得知我们要上山找人时,看我们的眼神一时复杂起来,说不清什么含义。因为昨晚的事,我不想跟他们多聊,而且心挂大哥的安危,也无暇去多想,只是催武建超快走。

打点停当,我们朝着之前圈定的大概方向,心急火燎出发了。这之前我把金子塞给武建超,他却没要,他说自己以前欠我大哥一条命,现在全当还账。推让了几下,他就是不拿,骂着叫我别罗嗦了,真想给他金子,等活着回来了再说。我内心颇为感动,知道他不是爱作伪的人,就没再坚持。

现在回忆起来,当时武建超怀疑我们是否能活着回来,并不是在开玩笑。情况是明摆着的,大哥开了两枪没了动静,也不见回来,遇到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而我们去找,也肯定不会只是轻巧的走一趟。可以说是明知山有虎,偏向虎山行。

上路后,我整个人都十分焦灼,既为大哥担心,也为自己担心,究竟能有多大希望把人找回来,会是个活人还是个尸首,我连想都不敢想。而天气就像是有意配合我的心情一样,之前还是阳光普照万里无云,一转眼就阴沉了下来,一片黑云骤然遮没了日头,看样子是要变天了。

进入原始森林,地势渐次增高,因为已经是夏天,树木正是生长最茂盛的时候,路也来越难走。望山跑死马,跋涉了许久,我们俩在凉风处稍微歇了一阵,喝了些水,又沿着长满松杉坡路继续向上。途中我们还经过了上坡上那座高大铁塔,依旧是那副怪模怪样,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留意它了。

山区的小气候变化无常,这时更加恶劣起来,我闷头赶路当中无意望天,积聚在远处的层层乌云翻腾涌动,已然滚滚而来连成一片,泼墨般遮蔽了天穹。周围同时还起了风,野风穿林,松涛响起,“沙沙沙”的让人脖根儿的皮肉一阵阵发紧。

天色变暗了,林子里更显得黑,我们怕遇上哈熊,就按照大哥之前教过的方法,一路又是敲树又是唱歌的,有意弄出动静。最后终于爬上了一处山岗,凭感觉应该是到了先前响枪的地方,大眼一扫没看到什么,就打算在周围转转找找。

当时我很矛盾,既想有所发现或者收获一些线索,但同时又怕突然看到什么让人绝望的东西,比如大哥的尸体、血衣之类。就这么七上八下的,我们钻进旁边一片红松林,搜索了一阵,很快发现了一些不正常。

林中有一块稍稀疏的空地,长的大多是椴树,但那些树上的树枝却有许多折断的地方,一根根斜压在地面上,很不自然,远看很像有人搭出的凉棚。武建超本来正扯着破喉咙唱他的《基建工程兵之歌》,看到这幅场景,不自觉声音就停住了。转头给我打了个唿哨,两人就一起上前,看个究竟。

那些树木枝干折断的样子很不对劲,断口的形状参差凌乱,根本不像用工具砍或锯出来的,倒像是用强力把木头直接撅折的。一排被破坏的树枝都很粗壮,有的甚至不算树枝,而是一棵棵碗口粗的小树,被从当中生生掰断,压倒在地上,看着相当吓人。

我和武建超疑惑的对视,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,说难道是河狸?可那附近根本就没有水面啊。但如果是人的话,这得有多大的力气?

此时暗云下压,天已经黑的犹如锅底了,我们不得不打起手电,才能在树下看清东西。绕着那一片残枝断木研究了半天,没琢磨出什么所以然来,只能转而搜索别的地方。谁知刚向旁边走出了几步,手电就照到了一个坟包似的小土堆,上边还长着一株奇怪的小树。

那“坟包”的土很新很薄,混着败叶蓬松的盖在上边。可是刚走近一看,我就叫了声不对,用脚几下扫开表土,手抓着那株“小树”使力左右一晃,一具很大的鹿头,就被我从土里拉了出来。

那根本不是什么坟堆,而是一头被藏在地下的死鹿,那小树也不是什么小树,而是一支没被埋住的鹿角。我和武建超同时倒抽一口凉气,想起了阿山哈熊喜欢把猎物放臭了再吃的习惯,心里马上明白了七八分:那些折断倒掉的椴树,以及这头死鹿,恐怕都是哈熊的杰作。

这里需要说一下,虽然我当时就已经知道那些东西跟哈熊有关,但对那个奇怪的“凉棚”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,多年来一直猜不透那到底是干什么用的。这个问题,直到前些天我去东北大兴安岭旅游时,在一个民族村遇到了个曾经猎过熊的鄂伦春老人,才最终得到了确切解答。

我把当年的所见一讲,老人立刻就明白了,告诉我原来是棕熊因为体型巨大,夏天很怕热,但又不会上树,就只能在高山或通风口处做巢,把成片的柞树或椴树折断,支支楞楞搭一个大架子,然后自己趴上去纳凉避暑,山里猎人都把这称作“熊座殿”,说熊“冬仓夏殿”就是这个意思。(仓,熊类冬眠时藏身的树洞或地洞,称为“熊仓”)

当时看到了死鹿后,我们就明白这是不小心闯进了哈熊的地盘,我举着手电赶紧朝周围一扫,没再发现有类似的土堆,心里暗暗庆幸,好在这是头死鹿,要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是大哥的尸体,我还真不知该怎么面对。

熊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回来,此地明显不宜久留,我们一个激灵,马上起身就走。武建超边走还边骂:“狗日的千小心万小心,就怕遇上哈熊,结果现在跑人家食堂来了,也不知咱这算是啥运气……”

我走在前边,转身说别骂了,一会儿熊来了就完了,催他快跑。谁知说话间没注意,脚底下一绊,差点摔倒,像是踢上了什么东西,脚上感觉软绵绵的。低头打手电一照,发现脚边的是一团毛茸茸的物体。再仔细一看,等我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东西后,头皮立马奓了起来。

狗日的,那竟是一头小哈熊崽儿,一动不动的像是早已经死了。

在不远处,武建超又发现了一只熊崽儿,也是死的。

两头小熊,两声枪响,武建超说难道是你哥干的?他疯啦?平常对哈熊怕得要死,这会儿怎么又杀起熊来了,

我没说话,把熊崽儿尸体捡起来一看,就知道武建超想错了。那小熊身上根本没枪伤,只有脖子处有几个血洞,头软塌塌耷拉着,一摸就知道颈椎断了,另一只也是一样的情况。我心里不由打了个突,这明显是被咬死的。但哈熊在山里根本没天敌,除了人,有什么动物敢招惹他们?

我心里纳闷,还想再看看,但武建超却根本不管这些,扯起我就走,说俩小东西死在了这儿,万一让熊他妈回来了撞见,还不把我们俩生撕了!

劲风穿过山间,松林摇曳沙沙作响。这地方的确不能再呆了,我们把枪摘在手里,戒备着四周,三步并作两步的往外边跑。但跑着跑着,就发生了一件万分不可思议的事情,让我蓦地停住,愣在了那里——

不知怎么的,我手中猎枪的前端,竟突然冒出了一团明亮的蓝白色火光。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场景,只能说那簇火焰的样子十分妖异,犹如鬼魅一般缠绕在枪上,时而长时而短,好似一缕淡蓝发光的轻烟,在黑漆漆的背景中十分刺目。

这不可能是走火儿,而且枪管是钢的也不可能燃烧,但事实就是那样,我的枪在“着火”。那一瞬间我惊呆了,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颤声叫住还在往前跑的武建超。

他不知情一转身,发现自己的枪也“烧”起了火,下意识的想用手去拍灭,但马上反应过来不对,哇的叫了一声,直接撒手把枪远远地扔了。结果那枪刚一落地,火光就没了。

我马上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枪丢了,鬼火一灭,四周恢复了昏暗,只剩下我们的手电筒光。武建超白着脸,惊恐的问这是咋回事?我只能摇头,不知如何作答。

等了一会儿,似乎没事了,我就小心翼翼的去捡枪。谁知刚一把枪拿在手里,那蓝火竟又突然爆了起来,而且忽然往旁边一飘,一下蹿到了我们两个身上,霎时就把我们缠在了当中。我们俩大惊失色,一个激灵又把枪给扔了,仓皇奔逃,可那些火苗拍也拍不灭,一直如影随形的追着我们不放。

匪夷所思的是,之后并没有发生烈火焚身的惨象,那蓝火似乎是冷的,并不烫。只是在我脸上“滋滋”作响,有点发疼,像那种刮风时被砂子吹到皮肤上的感觉,用手摸的话,还有火光在指端跳动,与其说是火苗,还不如说是电火花。衣服上的金属扣子也是火花直冒,我们的头发也全竖了起来,我看到武建超的头发间还闪跃着星星点点的蓝光,想必自己也差不多。

就这样,蓝色的火在我们身上“烧”了大概两分钟,又倏地一下消失了。我和武建超没受任何伤,但依旧是惊魂未定,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,难道遇见鬼了?

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让我们根本没时间去进一步思考。因为身边的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,接着跳出了一只庞然大物,黑乎乎的林中我依然看得清楚,这是那只老哈熊。

那俩死小熊就躺在不远的地方,老熊的吼声满是悲愤,这是寻仇来了。我们明知道事情不是我们做的,但你没办法跟个动物讲理。而且要命的是,我们的枪刚扔在了地上,现在全在它脚底下踩着,根本不敢去捡。

事发突然,那哈熊耳朵后翻、背颈上毛全炸了起来,晃着头打雷一样狂吼,上下牙相撞,发出“啪、啪”的巨响,接着前脚重重一拍地面,气势汹汹冲了上来。我俩短暂的惊愣后,也是二话不说,转身撒腿就逃。

有些书上说人见了熊只要倒在地上屏气装死,熊就会离开。这招儿不知有没有人试过,反正我是不敢。要知道哈熊连新捕的猎物都要放臭了再吃,它会不吃死人?看不把人的骨头都啃没了。

然而当时一跑起来,我们就觉察到了自己的错误。别看哈熊平时走路一拐一拐的很笨,但追起人来,速度简直比得上踩足油门的拖拉机,人根本跑不过它。一路狂奔,哈熊沉重的脚步反而越来越近,震得地面颤动,好像要把山踩塌一般。

武建超身体比我好,跑在了前边。我则越拖越后,身上的大背包儿一颠一颠的,坠的人根本没法儿跑快。我觉得这样不行,想把背包脱下来,但人一紧张手脚不听使唤,反而越想解越解不开。

很快,我就听到身后哈熊“呼哧呼哧”的喘息声,紧接着感到耳后一股劲风袭来,马上背上一沉,身子一歪,就这么被哈熊扫倒在了地上。

我惨叫心说完了,无望向前挣了几下,竟没感觉到疼。原来是哈熊一口咬在那刚才还碍事的背包上,把我连人带包叼了起来,正来回乱甩。

紧急关头,我终于脱开了背包,顺势滚进草窠里,迅速爬起来,夺路狂奔。谁知因为手电掉了,我看不清路又再次摔倒,一头栽进了一堆倒掉大树的下边。

几乎是同一时间,哈熊松开背包,转眼又欺了上来。前方倒木斜横的,我爬不过去,只能往乱树堆的里头钻。那里地势比较洼,正好容下我的身体。

哈熊一下扑过来,从树缝里猛扎进头来咬我,好在那道缝隙窄,它大脑袋卡在两根大树枝杈间,一时没能伸到底,但熊嘴里腥臭的热气喷过来,让人一阵窒息,湿粘的涎水也随之滴下,全流到了我后颈上。

试了几次咬不到我,那哈熊急躁的一下子人立起来,直接一巴掌把那根断树掀开了,让我瞬间暴露了出来。上回离得远还不觉得,这次几乎面对着面,两米多高的哈熊看着更是显得异常巨大。

我已经逃无可逃,哈熊重重落下,一座大肉山也似呲牙压了过来。被它粗重的呼吸吹在脸上,我万分绝望中,只能闭眼等死。而就在这个时候,远处突然“砰”的一声枪响。我再睁眼见哈熊一震,身子歪了歪,竟痛嚎着丢下了我,循着那枪声冲了过去。

死里逃生,我喘息不定,心脏“怦怦”狂跳,赶紧爬了起来。开枪的原来是武建超,他没只顾着自己逃命,刚才趁着哈熊只知道追我的当口,又拐回头捡起了枪,关键时刻救了我。

食肉猛兽越受伤越疯狂,那哈熊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,径直扑向了打伤他的武建超。武建超又开了一枪,可也不知是没打中还是怎么的,那熊竟停也不停,咆哮着猛扑咬了上去。武建超躲避不及拿枪一挡,却被熊掌一抡甩出了几米远,接着不等他全站起来,哈熊又一下将他压在了身下。

人让熊这么一弄,十有八九要不行了。当时我本能的就想逃,但想到武建超刚才都没丢下我,这时也不能不管他。一咬牙硬着头皮迎了上去,想绕过熊,去捡另一支枪救人。

武建超求生意志比我顽强多了,竟和哈熊搂在了一起,在地上翻来滚去的拼命抗争。我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去,但四周黑黢黢的,慌忙间根本看不到那支枪在哪里。

那边人随时都会死,可我在地上左摸右摸,就是找不着枪,急得都快哭出来了。而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,武建超如人意表的突然怪叫了一声,也不知使了个什么功夫,竟然一个翻身骑在了哈熊身上。

真的只能说武建超不是一般人。他事后曾跟我讲,那时熊死死地搂着他,他也紧紧地抱住熊,用头使劲顶住熊下巴,让熊不能低头下嘴咬,又两手拼命架着熊胳肢窝,让熊没法儿用掌去拍。力量之悬殊,全靠求生的欲望支撑,可以算得上是死神的拥抱了。最后眼看要不行了,他豁出去抬头照熊下巴一个猛磕,趁着它爪子一松的瞬间,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,就莫名其妙的拧身跃上了熊背。

那哈熊估计一辈子都没被人这么骑过,暴怒至极,咆哮着前扑后仰,左跳右蹦扭脖子去咬,想把背上的人立即掀下来。可武建超在内蒙骑过马,技术还不错,手紧紧攥着熊毛,两腿死命夹着,任它跳来跳去,就那么一直粘在了宽厚的熊背上。

其实那会儿老熊只要在地上打起滚儿,武建超就死定了,也幸亏熊没想到这一招,就会那么甩来甩去的瞎折腾。武建超当时上半身都是血,也不知是伤到了哪儿。他大概稳住后,就大叫快开枪。

我何尝不想开枪,但那枪也不知掉到了哪个旮旯里,他妈的就是死活找不到。而那老熊甩不掉武建超,转眼又瞅见了我,也不知道怎么想的,就跟忘了自己还驮着个大活人似的,竟又不管不顾奔了过来。

整件事说起来慢,可实际发生的时候,也就是电光火石十来秒的工夫。当时我一看熊又盯上了我,也管不了那么多了,再一次扭身逃命。武建超刚还在叫快开枪,这会儿马上就改了,在后边冲我狂喊:“快跑快跑!”

我撒丫子不要命的往林子外跑。哈熊紧紧追在后头,尽管背着个人,速度却丝毫不弱,跟个推土机一样,所到之处“喀嚓喀嚓”乱响,直接把挡路的小树全撞断了。

冲出红松林后,头顶的天已经几乎暗的像晚上了,大风呼呼响,眼看就要下雨。当时我脑子还算清醒,开始顺着坡向山下跑。哈熊前腿长后腿短,下山反而不如上山方便,速度稍稍一慢,终于让我七拐八拐的拉出点距离。又忍不住回头一望,发现哈熊背上空空的,武建超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,不过当时我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,也顾不上担心他了,只能咬牙继续向前。

人在危急时会爆发出无穷的潜力,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那么快,上山时爬了大半天的路程,让我两分钟不到就跑下去一半。只可惜那哈熊中枪后也是愈发狂躁,完全是穷准不舍,最后追急了眼,竟收起腿一路骨碌碌滚了下来,直接兜到了前边又回头截我。

我一下傻了脸,刹车不及整个人滑坐在地上,赶紧连滚带爬的换了个方向继续跑,惶惶然鞋还掉了一只。因为这么一停,最初的那口狠劲泄掉,就渐渐觉得眼花腿软,有些体力不支了,心说这哈熊不依不饶的,啥时候才是个头儿啊?光逃也不是办法,得想办法摆脱它。据说棕熊不会爬树,但问题是我也不会,不然还能上树避一避。

狂奔当中,心念如轮思考对策,突然眼前一阔,竟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山上那座铁塔旁边。眼看都要被哈熊咬到屁股了,我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,纵身一跃,手忙脚乱的爬上了铁塔。

我前脚刚上去,哈熊后脚就赶到,扒着铁栏杆跳起来就咬我的腿。我一侧身,触电了似的把脚后跟儿抽了出来,哈熊“啪”的一下咬空,又伸出巴掌上来捞,一下扫到了我小腿,顿时血流如注。

当时我根本没感觉到疼,只知道攀着角铁一个劲往更高处爬,心里一个念头就是离哈熊越远越好。结果太过紧张,手脚转筋儿,差点一个踩空又掉下去,心都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。

我慌忙蹿上了六七米,觉得安全一些了,大喘着气低头去看,发现哈熊竟也想爬上来,但好在它爪子是并在一块儿的,不能像人手一样能上下抓握,所以笨手笨脚的试了几次,都没成功。

摔了几个屁股蹲后,哈熊气急败坏,吼了一声就不再爬了,开始在塔根儿的地方发疯一样的刨土。我一看就知道坏了,哈熊这位是要拆塔。果不其然,它挖了一阵后,就后退几步一下猛撞了上来,整座铁塔剧烈一晃,幸亏我一早找了根角铁抱紧,不然肯定要被震下去。

一人一熊就这么上下对峙,哈熊在挖、撞、推,力气就跟使不完似的。而我攀在上头,觉得晃动的幅度更是剧烈,铁塔每震一下,我心都跟着一抖,可除了死死抓着铁塔外,又什么都做不了。

高处的风更大,一阵一阵飓风刮来,卷着沙石败叶吹得我几乎睁不开眼,酝酿许久的大雨此刻终于落了下来。倾盆的雨水中还夹着蚕豆大的冰雹,劈头盖脑砸的我眼冒金星。然而最最可怕的是,天地间突然白光一闪,全然通亮,几秒后一声炸响传来,我猛然惊醒——妈的,打雷了。

看看下边的哈熊,再转眼看看闪光的天边,我不禁苦笑:这回真拉jb倒了!打雷了,我还偏偏困在这么高的铁塔上下不去,狗日的不劈我还能劈谁? !

风雨大作,电闪雷鸣,一声声闷响滚过我的头顶,而下边的哈熊依旧没停下来的意思,闷头折腾个没完。

那铁塔杵在这儿几十年了,锈的只剩一个虚架子,地基被刨松后,让哈熊这么连搡带撞,摇摇欲坠的眼看就要不行。我心如死灰,连绝望的想法都没了,自己要么马上蹦下去让哈熊咬死,要么等着铁塔倒下去被压死或摔死,要么被随时可能落下的雷电击死,竟然有三种死法可选,还不是一般的纠结。

天空中闪电和雷声的间隔越来越短,说明雷闪的地方正越靠越近,我脸上汗水夹着雨水湿漉漉的,嘴里却阵阵发干,心想不能这么等死,还是要搏一把,就打算直接跳到哈熊身后,看能不能逃得掉?

但我脑子里想还没想完,身子又是一抖,“嘎嘎嘎”一阵金属扭曲变形的声音后,整个儿铁塔终于失去了平衡,开始急速的往一边歪倒。我眼前发晕,紧接着就是失重的感觉,只能四肢死死缠着几根角铁,挤眼等着最后落地那一下。

耳边一阵风声,可没想到铁塔并没有直接倒下去,而是只歪了一半又猛的停住,跟地面斜斜成了一个几十度的夹角,“吱吱呀呀”作响。我则挂在铁梁上,随之轻微颤动,离地面也就是三米来高了。

片刻间哈熊还没过来,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,我两腿垂下松开了手,脚一落地就开始飞跑。亡命逃出了几十米,哈熊也立即撵了过来。

而我也不知怎么的,感觉头发又竖了起来,脖子和胳膊还有虫子在钻一样的刺痛,紧接着身周突然一片巨大的白光,而我就像让人用大锤夯在裆部一样,两腿陡然酸麻,眼前发黑,向前一栽昏了过去。

也不知晕了多久,我被人拍着脸叫醒。一睁眼见是武建超,他拿着手电正蹲在我面前, 满头满脸是血。

我人还没完全清醒,第一句话,就是问熊呢?他拿手电一照,那哈熊就趴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我一个机灵弹起来,条件反射的就想跑。武建超抓住我,说别跑了,早就死了。

我将信将疑的爬过去确认,哈熊的确是死了。松了口气,这才注意到四周的天已经全黑,雷停了,雨也停了。而几十米外的铁塔,这时已全然倒在了地面上,底部的角铁扭的像麻花一样,塔基的土也被剜出来不少。

我甩甩头,回忆刚才发生的事。昏过去之前那一下白光大闪,应该是闪电被暂时还没倒下的铁塔引了下来。我当时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,所以并没有被直接击中,至于会两腿发麻晕过去,大概是跨步电压的关系。

这知识高中物理学过,雷电流入地下后,会在附近形成电压降分布,我两只脚分别踩在前后两点上,连通了又电位差的两处,人就中了电。不过电流只是从我一条腿到另一条腿,没经过心脏和大脑,所以只是晕了过去没死。而哈熊恐怕是因为体型太大,前后腿之间差不多有两米,距离长电位差就大,跨步电压也比人大得多,估计就被直接电死了。

我把自己和哈熊周旋事情说完,武建超也讲了他的经历。当时他被熊驮着跑了一段,觉得不是办法,后来瞅准机会,蹦上了一棵大树。他见熊竟一直追着我没管他,就立马下了树,折回去捡枪捡手电,想赶快过来救我,却没想到这幅场面,他初看之下,还以为我跟哈熊同归于尽了。

我说我有啥本事和哈熊同归于尽,人没了枪,就只有屁滚尿流逃跑的份儿。要不是那雷劈的巧,我早就死球了,这次能侥幸得脱,实在纯是运气。

当时我们的情况很不好,我下半身还在泛酸,小腿的伤口疼的发木,恐怕会影响走路。武建超则更严重,他脑袋让哈熊撕了个大口子,一片头皮都翻了起来,血淌的脖子肩膀上都是,有的都干成了血茄。

这一趟出来,大哥没找到,却跟哈熊不明不白干了一场,俩人还全挂了彩。虽然很丧气,但现实条件已经不允许我们继续了,特别是武建超的伤,必须赶紧回去好好处理。

我把上衣脱了,两条袖子撕下来,给我们的伤口简单包扎,剩下的部分就全缠到了脚上,我跑丢的鞋找不到了,只能这么对付一下。武建超下来的急,只拿了枪,包啊什么都还在上头的红松林里,但这会儿黑灯瞎火的,也不想再拐回去。按说把死熊剥皮取胆也能赚一笔,可我们实在是没心情也没时间,就放着没管,直接往山下走去。

然而刚走了几步转过一个坡,我们就吃惊的发现,远处的一道山脊背后,竟然在炽烈刺眼放光,赤红冲天,还没散去的厚厚云层都被染成了猩红色。这个场景异常熟悉,武建超停住骂了一声:“地光么,狗日的,怎么又地震了?”

我冷汗也马上冒上了脑门,但多看了几眼后,又发现了问题:“不对,好像还有黑烟。”紧接着,我们就隐隐约约听到了“噼噼啪啪”的爆响,我仅剩更加紧张起来,心说难道刚才闪电把树引燃,森林失火了?

我越瞅越觉得像是那边山上着火了,但纳闷的是,刚才不是下雨了么,林里树木都浇湿了,怎么可能烧得起来?武建超却说山里天气很怪,有时会有牛背雨,一边下一边晴,起火的可能是没雨的地方。

那火光还比较远,烟味一时也还没飘到,但森林大火不是闹着玩的,看那边赤焰升腾,搞不好一会儿就会蔓过来。我们俩不敢再多看了,快马加鞭的就往下赶。水火不相容,谷底有那么大一片湖,应该比较安全。

我脚上有伤,天黑了又看不清道儿,走得太急摔了不少跤,却根本不敢停,直到跌跌撞撞的跑回了老金场,才稍稍定下心来。但我们此时再转身一望,远处山后的火光,竟然没了。

仰着头一时错愕,我确信自己刚看见了冲天火光,但现在那片天空却是一片死寂和黑暗,好像什么都未曾发生一样,难道是错觉?或者就在我们下山那段时间内,那地方又下雨把火浇灭了?再或者,刚才只是我们一厢情愿想法,那红光根本就不是山火? 毕竟我们俩谁都没见过真正的森林大火是什么样子。

我和武建超瞎猜了几句,完全不得要领,而身上的伤口却在阵阵作痛,催着我们赶紧回去。但就在经过那片铁皮房的时候,又发生了一件怪事。我们明明听到周围“嗡嗡嗡”的,似乎是有人小声说话的声音,可在身边的几间铁皮屋子里找了找后,却根本没发现一个人。

那说话的声音很快消失了。我俩凝立在原地,有些不敢动了。这一天也太邪门了,遇见哈熊前的鬼火,刚才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的红光,还有现在,我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或耳朵,是不是有一样出了问题。

金场里铁皮房很多,我们住的地方在另外一头,平时干活也都是走那边,这一带是不常来的,更很少进去看。难道这里藏得有人?可人又在哪呢?武建超屏着气,悄声问我怎么回事。可就在这个时候,我们身旁的屋子里,又突然传出了一个声音:“我不信。”

这三个字很分明,我听得再清楚不过,手电飞快从窗口照进去,但黑漆漆的屋子里除了凌乱的杂物,仍旧不见一个人。我牙一咬冲进去,在那堆东西里乱扒,翻遍墙根暗角,想找出藏在里边的人,可根本没有结果。

屋里被我搞的尘土飞荡,我咳嗽着,满心迷惑的走出来。一抬头,这才注意到武建超刚才竟一直站在屋外没动,正皱着眉发呆。我拍拍问他愣什么,他像是回过了神,看见我突然后退了一步,沉着嗓子说:“大学生儿,你可别逗我!”

我不解:“我逗你什么了?”他深深看了我一眼,干咽了口唾沫道:“我怎么听着,刚说话的,倒像是你的声音。”

我心一颤,立马反驳:“你他妈少胡说,我声音我自己听不出来?”

武建超却是极端认真,:“真是你的声音,我胡说干什么。要不你再说一遍让我听听。”

他信誓旦旦的,把人说得心里发毛。我不知为什么,对那话发自本能的就有些反感,骂道:“听个屁,我才懒得说!” 骂完扭头就走。我压根不信武建超说的,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,却证明了他并没有骗我。因为生活中确实存在这种现象,就是自己听自己讲话的声音,和别人所听到的,区别会十分的大。

而在当时,我虽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心里也还是打鼓,因为这我不自觉想起了之前听到的两个字——有鬼。

我不再理武建超,有几分落荒而逃似的,头也不回往前走,可当来到我们自己住的铁屋边时,又听到了有人吵架的声音。我一步迈进门,就看到屋里王老爷子和赵胜利竟扭在了一起,俩人拉拉扯扯的,似乎发生了什么争执。

我用力咳了一声,他俩一见我回来,马上分开了。我问他们这干嘛呢?他俩却同时摇头,说没干嘛。老爷子的表情还算自然,赵胜利却明显有些心神不定,眼睛乱飘。

我心说今天到底怎么了,一个个儿都这么不正常。这俩人明显有问题,我正要继续往下问的时候,却又突然听到武建超在外边叫人,声音很急。

我忙奔出来一看,不远处武建超半蹲在地上,两手还托着个人。那人满身都是脏水和泥,武建超说刚他还没进屋,就听见隐约的求救声,接着就看见这人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走,摔进泥里就站不起来了。

我起初还以为是大哥回来了,可抹开那人脸上的泥水,却是一张年轻又不熟悉的脸。那年轻人努力睁开了眼,看见我们,吃力的挤出几个字:“几位老板……救命……”说完就一歪头,昏了过去。

武建超说这人是从阿廖莎他们扎营那边走过来的,难道他们出事了?还要救命?那人浑身发软,人事不知,就先让老爷子他搬回屋里照顾,而我们不敢耽搁,三个人带上东西,马上跑去查看。

举着火把和手电刚穿过树林,我们就看到了一幕触目惊心的场景。阿廖莎营地旁的一棵大树被连根拔起,几顶帐篷和窝棚七零八落的全散开了,周围横七竖八的躺倒了十几个人,地面上的土都被拱起甚至翻了出来,而附近的树木上,还残留着几簇未熄的小火苗在跳动。

修罗地狱般的惨象,让我们马上意识到,恐怕这里刚遭雷击了。武建超和我立即冲上去救人,挨个翻找,但大多都不成了。雷击而死的人,并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种浑身焦黑烤熟的样子,而是衣服片片粉碎,身上有的皮肉则像是被撕裂似的绽开,分外可怖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我想到了自己之前的经历,阵阵犯寒后怕,如果不是那道闪电劈的恰到好处,我只怕早就成了这个样子。

最后总算找到了两个还能喘气儿的,是阿廖莎和另一个不认识小工。我和武建超手忙脚乱的往旁边抬人,赵胜利则远远站在旁边,害怕的根本不敢上前,嘴里还在那儿念叨什么上辈子作孽,天打雷收之类的话。

阿廖莎不省人事,但呼吸和心跳都还算有力,另一个小工的情况却十分不好,生命体征微弱的随时都会消失。我正忙着给他做心脏挤压和人工呼吸,武建超却跑过来一拍我,说他们少了个人,那女的不在这儿了。

如果少的是个男人,片刻间还不好察觉,但那女的就一个,目标大,武建超才会这么快发现问题。我手上动作不停,只是问他看漏了没有,可能是人还能动,走远了,让他再往附近找找。

武建超摇摇头还没说话,这时天边又猝然一片电光闪起,几秒钟后响雷炸裂,接着就是延绵的回音,像是一堆大铜鼓咕隆隆滚过天顶,震得地上的人鼓膜生疼。

又打雷了,我背上的汗涌上来。这里是刚刚遭过雷击的现场,我们哪里还敢多呆,急冲冲把赵胜利吼过来帮忙,拖着那两个人飞快的离开了。地上的十几具尸首还有那不见的女人,也只能留到以后再说了。

我们把两个伤员抬回了铁屋,一道道闪电也撕开漆黑的夜幕,再次尖利呼啸而来,轰隆隆响成了一片,天空犹如闪耀着十几轮太阳一样,照的人睁不开眼。

最先来报信儿的年轻人已经醒了,他们给阿廖莎又是掐人中,又是推拿灌水,而我则不停的给那个小工做心脏按摩。但不知是我的手法不对还是怎么的,那小工的心跳越来越弱,最后就直接消失了。

我不想放弃,武建超摸了摸那人的脖子,拉住了我胳膊,说人已经去了,别费力气了。我不听,还在继续动作,他却一下把我扳到了一边,指指自己的脑袋说:“你先顾着活人行不行!”

武建超的头其实一直在流血,包扎之后也只是强撑着,现在可能有点顶不住了。我闭眼叹了口气,心说也是,就叫他坐好,招呼别人过来帮忙照着亮儿,轻手轻脚解开了缠着他头的布条。那半个脑袋全血乎乎的,头发都粘在了一块儿,有的还和掀起来的头皮搅在了一起,乱糟糟的惨不忍睹。

赵胜利见血犯晕,咝咝抽着冷气,惊问咋弄成这样的?武建超被我揭伤口疼得眼角抽动,却颇有英雄气概,咬着牙就答了俩字:“哈熊。”

我煮了一小锅淡盐水,就这么一边用剪子铰去头发,一边用盐水洗,好不容易才把整个伤口清理出来。因为是被熊爪刮出来的,形状很不规则,像是一张咧开在头上的大嘴。头面部血管最多,循环很丰富,口子这么大,寻常的包扎手段根本止不住血了,必须外伤缝合。

我把意思一说,武建超问在这地方怎么缝?我从行李里找出平时补衣服用的针线,说就用这个缝。他有点怀疑,问这行么?我惨然一笑,说不行也得行,要不你就流血流死。

我学的是兽医,只在实验室里用兔子练过一次缝针,但现在除了我没有别人了,也只能硬着头皮上。正规的医用缝合针都是弯的,我就挑了根最大号的缝衣针,略加改造,用火烤软后掰出角度,再放进冷水里淬硬。把针线放泡在酒里算是消了消毒,又准备好纱布,一切停当,就差开始了。

没有麻药,我怕武建超吃不住痛,就叫赵胜利和老爷子两个把他按着。他却一把将他们推开了,说自己一人没问题。我说我手潮的很,你可别乱动。他点点头,喝了口酒,两手一撑,梗起脖子眼说来吧。

我深吸口气,眯着眼,第一针穿过了他的头皮。没有持针器,只能用手指捏住针,再用拣金砂的镊子配合着进行缝合,一针结束打个结,剪断线头,再下第二针,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,也只能用纱布蘸干,然后继续。

灯光很昏暗,但是窗外雷霆咆哮,刺眼的电光映进来,倒是增添了几分意外的照明。而我手上的感觉告诉我,武建超在微微颤抖,这么个缝法,说不疼的肯定是骗人的。他呼吸粗重,只是在刻意压抑着自己的反应。

我数着一共缝了二十一针,总算把武建超裂开的头皮重新撮在了一起。虽然针脚歪七扭八,但伤口缝合后能起到按压止血的作用,渐渐的就不怎么出血了。

完工之后,重新包扎敷药,我累的额头全是汗,两只手发虚。武建超更是脱了力一样,话都不想多说,顶着满头的纱布,嘴唇泛白,倚在墙上喘气休息。

我喝了口水,洗去手上的血污,这才顾上检查自己小腿的伤口。还早只是破了点皮肉,现在也没法儿打破伤风针,只能简单包了包了事。倒是我又注意到,除了腿上的伤,我脚的外侧竟还有一块类似烧伤的痕迹,可能是之前电击的关系,禁不住一声感慨,他奶奶的,我们这哪是淘金,根本就是玩儿命。

他们那边折腾许久,阿廖莎胳膊动了一下,也终于醒了,但人还不太清楚,四肢老是不停的抖,还直喊头疼。我处理完自己的伤,接着给他检查,可刚剥开了那只剩几片碎步的衣服,我的手不自觉就停住了。

阿廖莎毛茸茸的胸口上,不知为何竟印着大片的红色花纹,一条条树枝形状的线条交叉纠缠在一起,从脖子一直延伸的他的大腿根,红的十分妖艳,很有几分诡异。我摸了一下,感觉不像是纹身,难道是刚才遭雷击的原因?

“天书!”老爷子在我身后突然一声惊呼,举着的手电也掉到了地上。我回头问他什么天书?老爷子后退了两步,指着阿廖莎身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图案,哆哆嗦嗦的说这就是雷公天书。这毛子恐怕是作孽太多,老天要降雷收了他。人遭雷劈后,尸首上就会留下天书,上边用仙文写的都是他犯下的罪过,咱凡人看不懂。

赵胜利受封建迷信毒害也是颇深,老爷子这边说完,他就嚷着赶紧把这几个人扔出去,老天爷一次失手没劈死他,肯定还有第二次。 我们跟他在一块儿太晦气了,说不定要受连累。

那报信的年轻人本来精神很委顿,这时一听紧张起来,拉住我衣服,操着西北口音急道:“这位老板,千万别不管我们呐!一个雷下来十几个人全没了,就剩我们俩了,就剩我俩了啊,深山老林的我们怎么活啊。我们老板有金子,等他好了肯定会报答你们的,您可别不管我们啊……”

我被他们几个吵得心烦,摆摆手叫他别慌,转而去解开那一去死去小工的衣服,发现他身上也有那种红色花纹,但不知什么原因,颜色比阿廖莎的颜色浅得多。又让那年轻人去下衣服,却没有发现。

我本不信鬼神之说,虽说这两天的事让信念有点动摇,但见死不救的事还是不会干的。当时虽然不知道那花纹怎么回事,不过猜着应该和雷电有点关系(当然我现在已经知道,那些怪异的花纹是人体雷击后,静脉血管受到扩张造成的,学名叫“雷击纹”),就没有理会赵胜利的聒噪,而是继续给阿廖莎检查。

把他全身骨头摸完一遍,没有太大损伤,只不过在左腿上发现了一些灰白色的肿块,似乎是电烙伤,就用盐水给他洗了一下,包扎上药。至于内脏会不会有问题,人能恢复成什么样子,凭我们现在的破烂条件,只能听天由命了。

那年轻人的情况似乎也不太乐观,除了刚才激动那一下,人一直很萎靡。我问他感觉怎么样,他告诉我自己头晕,全身没力气等等,我也只是听听而已,没法儿有别的表示,只能说多休息休息就好了。之后又闲聊了两句,才知道他是青海人,是阿廖莎招的小工,叫杨要武。

那个年代中国人的名字都带有时代烙印,我一听他叫“要武”,就知道是“文革”年间生的人,问他十几了?他手一撮,答十七了,虚岁十九。我听了暗暗摇头,心说比我还小六岁,小屁孩儿一个呢还是,就经历这种惨事,这才是造孽。

一切忙完,我终于缓了口气,这才转过头注意起外边。雷电一直在持续,但很奇怪的只是干打雷,没有再下雨。

那是我人生头二十年都未曾见过的大雷暴。天地间犹如有一把巨大的弧焊枪在工作一样,电光接连闪耀个不停,亮如白昼,映出山后厚厚的云层,像道云做的墙似的耸立在空中。同时因为闪电太密集了,虎啸狮吼般的炸雷连成一串,我从窗口望着这慑人的奇景,已经分不出哪声雷属于哪道闪电,只能感受到发自内心的战栗,一个人在大自然的震怒面前,是如此的卑微与渺小。

从昨天半夜开始,这一天经历的事太多了,我觉得要把头绪好好理一理,可是无论怎么想,依旧觉得纷繁复杂,根本无从谈起。而这时,一道灼目的霹雳突然从半空落下,如同条闪亮的银蛇一般,一口咬到了矗立在湖边的的大铁笼上。我脑中同样灵光划过,顿时受到启发,清明了许多:这里打雷闪电这么厉害,从此着手去想,很多东西似乎都顺理成章了。

我上学时化学和生物相对较好,物理只能说学的一般,但对雷电基本原理还是懂的,简单说就是带电云层的火花放电现象。这老金场地处高山,面向大湖,湖中还会爆发沼气,甲烷之类的气体又远比一般空气容易电离,也就是说,这山里的云更容易生电。

任何事物多了就是过犹不及,雷击太多也就成了灾。难道山上的铁塔难道既不是什么天线,也不是什么钻塔,而是避雷塔?而那些湖边的大铁笼也并不是拿来关人或者关什么动物的,它们和这些铁板房一样,都是所谓的法拉第笼?

我们初来乍到时正是暮春,打雷下雨的日子还不多,而现在已经进入了夏季,这些东西的作用才显现出来。当年的金场很可能发现这里多发雷灾,为了在夏天维持正常生产,才放置了这些防雷的设施。

照这个思路,我越琢磨越觉得有理。他们在铁塔周围撒盐,是为了降低接地电阻,增强避雷效果。而法拉第笼,就是给人在打雷时临时避险用的。听说将人民大会堂内部的所有钢筋是焊接在一起的,是一个防雷的法拉第笼结构。其实法拉第笼最好做成球形,这样表面形状最均匀,防雷效果也最好,但比较费工夫,金场里的大铁笼修成长宽高都相等的正方体,估计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。

虽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,我却忍不住一阵哭笑不得,假如事实果真如此,那我们之前考虑来考虑去,也不知是想的太复杂了,还是想的太过简单,竟然完全没猜到点子上。
就在我打算把这发现告诉其他人的时候,脑子又转了一个弯,突然心如锤击,不由得眩晕起来:哈熊把山上的避雷塔推倒了,阿廖莎的营地就遭了雷击,难道说那十几条人命,是我间接害死的?

避雷塔的原理并不真的避雷,而是引雷,只是把巨大的电流引入大地,消除危害。而现在避雷塔被弄倒,闪电在高处没了固定的目标,就好死不死的劈在了阿廖莎的营地里。天灾变成了人祸,虽说不是主观故意,但客观上终究有我的原因。想到十几个人全因此而死,我忍不住一个寒噤,冷流从脚底升起,只觉得双膝发软,站都有点站不住了,扶着墙慢慢坐了下来。

杨要武可能看我有些不对劲,就问怎么了。我却连看都不敢看他,低头摆摆手说没事。他跟我们不熟悉,也没再追问,而我则捂着胸口,心里翻江倒海,滋味复杂的很。首先当然是负罪感,但愧疚之外,还有更多的是恐惧,倒不是怕那些惨死的鬼魂找来报仇,而是怕被阿廖莎和杨要武知道。我无法想象他们知道事实后会有什么反应。不过我很清楚,假如角色换一下,我肯定杀了那人的心都会有。

心里头仔细措辞了许久,我才避重就轻的把有关那些避雷设施的看法说了,主要是告诫大家再打雷时一定要要在躲在铁板房里。其他人不知道避雷塔被哈熊推到的事,听完都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只有武建超明白怎么回事,好在他很知趣的没提,只是无言的转过头,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
雷声依旧响个不停,电光照进来,映得屋里每人的脸都是惨白而透明。我们煮了点面疙瘩汤,凑凑合合吃完后就休息了。轮到老爷子守夜,他歪坐在门口,是不是回头看看我们。而我则直挺挺坐在墙角,心事重重,根本无法入眠。各种念头轮番敲击,脑袋又昏又沉,只能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无心之失,努力把更多心思放在眼前。

刚才想通了那些铁笼铁塔的真正用途后,我先是一阵激动,但之后心情大起大落,这时再回过头考虑,发现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兴奋的。虽然猜到了一些“真相”,但为了发现这有限的真相,我们付出了极大的代价,而且这些发现对我们眼下的处境并没有太多帮助,甚至可以说情况还更糟了。

除了那些铁笼和铁塔,这里依然有更多的事情没法解释。我们来到这个地方,感觉就像翻开一本陌生的小说,然后直接从中间一页开始读,不知道前因后果,也不懂伏笔转折,只是无知的跟着剧情跌宕起伏,结果一路发展下来,损失惨重。

雷声持续了一个多钟头,终于渐渐移远,直到消失。突然安静下来,我还有些不适应,但又很快发现,屋子里并没有往常该有的呼噜声。大家似乎都没真正休息。王老爷子自然不能睡,时时低声咳嗽,武建超头上有伤,根本不敢躺下,呲牙裂嘴的根本睡不着,赵胜利倒是躺着,却拱来拱去的不知在搞什么,而阿廖莎和杨要武经历巨大变故后,好像神经出了点问题,昏睡一会儿就会乍然惊醒,

思前想后许久,我突然意识到,现在真正需要考虑的,并不是怎么发现老金场的“真相”,而是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的问题。这个最现实,已经死了十几个人,大哥依旧不见踪迹,我们六个也是连伤带病,狼狈不堪,我很怀疑我们这个状态能不能安全的走出山。

我脑子乱哄哄的煎熬了半宿,但终归太累了,还是在天亮前睡着了一会儿。不过刚没迷糊多久,就被阿廖莎的一声惨叫惊醒了。

那家伙已经好了很多,至少脑子完全清楚了,那声惊叫就是被自己身上的雷击纹吓出来的。他手还是有些抖,跟得了老年病一样,而且右半边脸似乎瘫了,面皮耷拉着,完全没表情。不过他倒是看得开,说大难不死就值得庆幸,没啥好抱怨了。相比之下,那个和他一起抬回来的小工已经在外边躺了一夜,尸首早都硬了。

杨要武年纪不大,却是个激灵人,逢人都叫“老板”,对自己的老板更是殷勤,早上起来打水洗脸,端汤递饼,恭恭顺顺跟个小丫鬟似的。金老板大多作威作福,阿廖莎手下的人虽然死了,但他们一个多月淘出的金子还在,我大概能猜出杨要武打的什么主意,不过阿廖莎似乎觉得他殷勤过头了,在我们面前不好意思,看他的眼神变得都有些怪。

雷雨闪电之后的空气格外清新,但我们已经没心情享受这些,那边还躺着十多个死人,阿廖莎他们要过去收拾残局,我内心有愧,自觉过去帮忙。武建超考虑着我们的背包丢在了山上,打算过去搜刮些必需的东西,也跟着来了。

事发现场之惨,我不知该怎么描述,但那情景绝对是终身难忘。营地周遭的草木树叶,与旁边绿油油植物相比,颜色都有些枯焦发黄,而旁边的一棵大树则拦腰而断,树干让击的粉碎,一片片犹如被机器切割加工出来的一样,整齐的吓人,但用手一捏,又都化成了粉末。

杨要武昨天跟我们讲过,变天后他们都躲在窝棚底下打扑克,后来打起了雷,也没多在意。结果一个闪电劈中了那棵大树,电火花又斜着蹿到了窝棚上,他当时正在远处小便,只看见窝棚下的人同时一歪倒地,接着自己就被震晕了。

营地一片狼藉,武建超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件东西,“啧”了一声,甩手又扔到了一边。那是杆猎枪,只不过枪管被闪电熔成了一团铁疙瘩,没了用处。

昨晚事急看的不清楚,这时见了那些死去的人,更是感觉狰狞恐怖,悲惨异常。再加上四周七零八落的杂物,以及满地残枝落叶、木屑树皮,仿佛雷击那一瞬的景象重现,我心头一阵抽搐,不敢再去多想,只能埋头做事。

给十几个人收尸,不是个轻松活儿,我们本来还喊了赵胜利和老爷子帮忙,但他们怕晦气,死活不肯过来,也只能算了。我们把尸体挨个摆成一排,阿廖莎却是左望右望,没瘫的那边脸上露出疑色,转头问:“我那‘情况’呢?”

阿勒泰的金老板们喜欢把自己的小姘头称作“情况”,我们明白他问的是那女人,却只能摇头,说昨晚上就没见着。他对那女的还是有几分情分,这时急了起来,说那能到哪儿去?人死了也得有个尸首啊,总不能是烤化了吧?他团团乱转,求我们再帮他到处找找。

几个人四处散开,在旁边的小树林里搜寻。我扒开灌丛走出了百十米,人没找到,却在林中的一个大树墩子上,看到了两具硕大的背包。几步走近,看清之后,我立时站住不再往前了,心说怎么回事?这明明是我们丢在山上红松林里的东西,怎么跑这儿来了?
我隐隐意识到了些不对,又向后退了半步。身后突然一声响动,我立马回头,却什么都没看到。正想喊人,却紧接着头顶一黑,我还没来及抬头,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天而降,一下子把我砸到了地上。

说时迟那时快,先是“夸嚓”一声,我听到了全身骨头变形的声音,然后整个人脸向下,被死死压在了地面上。霎时我就明白自己遇上了什么,但一口气窝在胸口,想喊已经喊不出来了。

我们之前只想着哈熊已经死了,少了这么大一威胁,在林子里走动也放心了许多。却没想到一时大意,竟把那个神出鬼没的“人”给忘了。他(她?/它?)应该是躲在树上等我靠近后,突然跳了下来。我完全没防备,五脏六腑震的七荤八素,头磕在地上,竟一下背过气去,很没出息的眼前一黑,晕了。

好在这一晕时间不长,气息顺了后马上醒了回来。我眼都没睁开就先大叫呼救,可声音还没完全喊出来,嘴就被一只大手堵上了。那手的指甲很长,抠得我脸上生疼。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想杀我,而是一手捂着我嘴,一手箍住我两条胳膊,正抱着飞快的向后拖。
刚才那几下折腾,到底弄出了点动静,武建超他们离得也不算远,似乎察觉到了问题,不知哪个人喊了声:“谁?”接着就听到了脚步靠近的声音。

我看不不到对方的样子,只能嘴里“呜呜呜”的,两条腿乱踢乱弹,却仍在飞快的倒退。四周猛地一暗,我眼珠左右转动,发现身子两边黑漆漆的全变成了土壁,只剩下眼前一团远去的亮光。傻了片刻,我马上意识到这“人”竟是要把我拉进金硐里,心说这还了得,只能更加剧烈的挣扎。

可对方力量出奇的大,我又被制着,无论怎么踢腾都没用。眼看硐口的光线越来越远,我深知要真是被拖进去就完了,索性两腿张开,一下用力挂住了一根支护坑道的原木护柱,牢牢夹住,想拖延时间,挨到武建超他们来救我。

那“人”顿了一顿,发现了我的动作。但坑道在那一段很窄,只容一个人通过,他没别的办法,只能不要命的往里头拉,想把我的腿扯开。那柱子少说也有几十年历史,被我们这么拔河似的一弄,竟然又些许松动,硐顶扑扑簌簌掉下了几蓬土。

人大腿内侧的肌肉向来很少锻炼,可夹着柱子偏偏又要用到那几块肌肉。僵持了十几秒,我感觉两条腿抽筋,腰都要被撕裂了。同时那护柱也被扯歪了许多,头顶开始成片成片的掉下土块儿,似乎随时有垮掉的危险。只是那柱子现在就是救命稻草,我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,只能两只脚紧紧勾在一起,死都不肯放松,两眼圆睁,盯着洞口的那片光亮,希望有人能来。

硐口终于一暗,一个黑黑的剪影遮住了光,钻了进来,之后就传来了武建超的声音。他喊的什么我没听清,不过心里还是一松,心说谢天谢地总算到了。可惜天不遂人愿,这时又听得“呼啦”一声,那护柱在我和那“人”的合力摧残下,竟没能坚持到最后一刻,忽然整个儿歪了下去。

支木朝着我的方向歪倒,我不得已放开了腿。那“人”正拼命的把我往里边拉,这一下力气使空,抱着我倒退着飞了出去,刚巧向后避开了砸下的柱子,两人仰面滚在了一起。

一下摔得不轻,不过那人垫在下边,力量大部分吃到了他身上。我感觉他箍着我的手一松,立马拧身挣脱,根本没时间管别的,爬起来抱头就往外跑。

巷道里支撑的护木都是一梁二柱一组的“门”字形结构,一边柱子倒了后,上头的木梁和另一边柱子也跟着瘫倒。地面晃了晃,大块土石瞬间下落,巷道内灰尘激荡,天塌地陷。我正向外冲,突然一股巨大的气浪迎面涌来,竟然把我猛推了回去。

武建超都已经冲了进来,但又被逼了出去。他边退边喊,让我快出来。可我当时虽还能看到出口的光,但前方土石大面积垮落,过去也得被砸死。危急中容不得犹豫,只能一咬牙,回身往相对平静的巷道深处躲。

塌陷的天顶一路追来,“哗啦啦”贴着人的屁股砸下,我猫着腰一直跑出五六米,垮塌的势头才最终止住。情势稍稍平静了些,可我回头再看时,却见不到一丝亮光了,硐口似乎被封死了。

我一边脸上火辣辣的疼,估计是被刚落下的东西刮伤了。头顶仍然有土屑纷纷落下,左右似乎还有两具没垮下的木头支架,这时在坑顶余力的挤压下,发出“吱吱咯咯”变形的呻吟声,听着十分怕人。那是货真价实的伸手不见五指,我心里发慌,想起身上还有半盒火柴,赶紧摸出来划燃一根,护住火苗前后一看,又忍不住一阵泄气。

老年间的矿井,没有主副井之别,也没有进出口之分,更不会有安全设施的概念,王老爷子说这叫“独眼龙”,全是耗子洞似的,来去只一条通道。而当时的我,被困在了一段长不到十米的空间里。不仅是出口方向被堵住了,就连往里走的那一头儿,竟也被因连锁作用而掉落的碎屑物堆了个七七八八,可以说是进退不得,郁闷之极。

火柴很快燃尽,烧到了指头,撒手丢掉,身边的世界重新陷入黑暗。我赶紧再擦亮一根,往更深处一看才发现,被困住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——那个把我抓来的家伙,就趴在几米外的地方。

自从几天前发现屋后的脚印,这个“人”一直没再出现过,刚才我跟他稀里糊涂贴身纠缠,仍旧没看见正脸,连是老少公母,高矮胖瘦都不清楚。现在终于能看到他真面目了,我心怀好奇,一时忘了处境的危险,小心翼翼凑了过去。

火柴的光昏黄细小,巷道里又烟尘弥漫,视线相当不好。当时那人半个身子都掩在土里,脸被埋着,还看不到长相。但他身上竟然絮絮绒绒的,全是几寸长的红毛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吃惊想,难道碰上野人了?

早在七十年代,我就在报纸上看过湖北神农架野人的新闻,那几年更是炒得火热,以致全国别的很多地方也冒出了类似的报道,其中就包括新疆。我自然而然的联想,但看那“野人”一动不动的,心说难道让砸死了?捡了个土块儿扔过去,也没什么反应。

无奈我又猫着腰走近几步,稍稍瞧清楚了些,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看错了。那人露在外边的胳膊是光着的,虽然茸茸的汗毛很重,可跟我们一般人皮肤还是差不多,他并不是身上长毛,而是裹着张带毛的兽皮。

我伸长脚踢了那人一下,依然是没动静,一试脖子,脉搏还在,看样子是被砸昏了过去。这时火柴又灭了,我在黑暗里一通瞎摸,总算把他扒拉出来,拖开了几步,死沉死沉的,虽然没法直观的比较,不过我还是感觉得出那家伙膀大腰圆,骨架子很大。

我把人翻了个个儿,再划着火柴,发现这是个男的,因为他长了脸络腮大胡子,乱蓬蓬把整个面孔盖住了三分之一,加上败棕一样披头长发遮掩,几乎分不清五官了。而且我看他浑身皮肤发皴,一双大脚没穿鞋,上面厚厚的老茧硬的跟牛角一样,再加上眉骨高突,一身兽皮,倒有些像书本里那些原始人的模样。

这“野人”原先想抓我,也不知什么用意,虽然现在没意识了,可我怕他再突然醒了不好对付,就抽出皮带,想先把人捆上。但抓起他的手,就发先有一条胳膊软软的,竟然是骨折了,周围的肉全肿了起来。眼下这个条件,我也做不了什么,就把他另一只胳膊绑到了大腿上了事,任他多大能耐也挣不开了。

金硐完全是顺着金脉的范围挖的,大小宽窄不定,金子多久多挖,金子少就少挖,我所在的那一段就尤其狭小,人站都站不直。不过也可能正是这个原因,结构才比较结实,没有跟着别的部分一起塌落。处理完了那个人,我蜷着坐了下来,开始思考自己怎么出去的问题。这里无须讳言,当我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,就变得越来越害怕起来,那时发自心底的害怕。

我相信武建超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救我,但根据几天前帮阿廖莎救人的经验来看,矿井坍塌一般是从中间向两边扩散,刚才我往里跑出了四五米,以此推算,整个垮掉的区域最少也要有八九米。这不是个轻松的数字,上一次也是差不多的距离,我们十几个人挖了四个多小时,中间还挖塌过一次,才救出来了一个。这回外边加上老爷子和赵胜利也才五个人,他们会怎么个挖法,还能不能成功,就不得而知了。

我本来想找几件家伙,试着自己向外挖出条路来。但金硐里除了土就是石头,几十年前的工具不可能留到现在,用手挖又不太实际。倒是硐壁上亮晶晶的,竟星星点点的还有一些没挖干净的金砂,但这东西现在又有什么用?

自从几天前发现屋后的脚印,这个“人”一直没再出现过,刚才我跟他稀里糊涂贴身纠缠,仍旧没看见正脸,连是老少公母,高矮胖瘦都不清楚。现在终于能看到他真面目了,我心怀好奇,一时忘了处境的危险,小心翼翼凑了过去。

火柴的光昏黄细小,巷道里又烟尘弥漫,视线相当不好。当时那人半个身子都掩在土里,脸被埋着,还看不到长相。但他身上竟然絮絮绒绒的,全是几寸长的红毛。我心里咯噔一下,吃惊想,难道碰上野人了?

早在七十年代,我就在报纸上看过湖北神农架野人的新闻,那几年更是炒得火热,以致全国别的很多地方也冒出了类似的报道,其中就包括新疆。我自然而然的联想,但看那“野人”一动不动的,心说难道让砸死了?捡了个土块儿扔过去,也没什么反应。

无奈我又猫着腰走近几步,稍稍瞧清楚了些,就意识到自己刚才看错了。那人露在外边的胳膊是光着的,虽然茸茸的汗毛很重,可跟我们一般人皮肤还是差不多,他并不是身上长毛,而是裹着张带毛的兽皮。

我伸长脚踢了那人一下,依然是没动静,一试脖子,脉搏还在,看样子是被砸昏了过去。这时火柴又灭了,我在黑暗里一通瞎摸,总算把他扒拉出来,拖开了几步,死沉死沉的,虽然没法直观的比较,不过我还是感觉得出那家伙膀大腰圆,骨架子很大。

我把人翻了个个儿,再划着火柴,发现这是个男的,因为他长了脸络腮大胡子,乱蓬蓬把整个面孔盖住了三分之一,加上败棕一样披头长发遮掩,几乎分不清五官了。而且我看他浑身皮肤发皴,一双大脚没穿鞋,上面厚厚的老茧硬的跟牛角一样,再加上眉骨高突,一身兽皮,倒有些像书本里那些原始人的模样。

这“野人”原先想抓我,也不知什么用意,虽然现在没意识了,可我怕他再突然醒了不好对付,就抽出皮带,想先把人捆上。但抓起他的手,就发先有一条胳膊软软的,竟然是骨折了,周围的肉全肿了起来。眼下这个条件,我也做不了什么,就把他另一只胳膊绑到了大腿上了事,任他多大能耐也挣不开了。

金硐完全是顺着金脉的范围挖的,大小宽窄不定,金子多久多挖,金子少就少挖,我所在的那一段就尤其狭小,人站都站不直。不过也可能正是这个原因,结构才比较结实,没有跟着别的部分一起塌落。处理完了那个人,我蜷着坐了下来,开始思考自己怎么出去的问题。这里无须讳言,当我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之后,就变得越来越害怕起来,那时发自心底的害怕。

我相信武建超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救我,但根据几天前帮阿廖莎救人的经验来看,矿井坍塌一般是从中间向两边扩散,刚才我往里跑出了四五米,以此推算,整个垮掉的区域最少也要有八九米。这不是个轻松的数字,上一次也是差不多的距离,我们十几个人挖了四个多小时,中间还挖塌过一次,才救出来了一个。这回外边加上老爷子和赵胜利也才五个人,他们会怎么个挖法,还能不能成功,就不得而知了。

我本来想找几件家伙,试着自己向外挖出条路来。但金硐里除了土就是石头,几十年前的工具不可能留到现在,用手挖又不太实际。倒是硐壁上亮晶晶的,竟星星点点的还有一些没挖干净的金砂,但这东西现在又有什么用?

我靠着硐壁枯坐了一会儿,感觉头顶不再往下落土了,巷道里的支架也渐渐安静了下来。大地寂然无声,黑暗犹如潮水,触手可及的是冰冷的泥土,除此外一片死寂,反而更加吓人。

当时的那种黑,和大家平时晚上关灯睡觉的感觉,绝然不可同日而语。其实人是天生怕黑的动物,但如果不是有特殊际遇,一人一生中也很少有机会能体验到那种绝对的黑暗。据说即便是子宫中孕育的胎儿,都能从羊水中感受到透过母亲肚皮传来的光线。而我当时的环境,却是极狭小的空间,无边无际的黑暗,感觉整个世界仿佛都离你而去了,让人发自本能的胸闷难受。

火柴所剩不多,一根又灭了之后,我舍不得再用。身边的支架倒全是木头的,可我不可能拆下来生火,那样死得更快。不过黑暗总能激发人恐怖的联想,刚呆了一会儿,我脑子里就产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,认为也许并不是周围没有光,而是我自己瞎了。

这之后,我就跟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儿似的,每当熬不住的时候,就会划一根火柴,倒不是为了看到烤鹅或圣诞树之类的幻象,而是为了驱赶恐惧,给自己定神。但火柴的长度毕竟有限,从燃起到熄灭,也不过几十秒时间,火头一灭,就又什么都看不见了,眼前黑的像把头扎进一瓶墨水里,让人愈发失落。

等待救援的过程十分艰苦,除了对黑暗的畏惧,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。人的神经其实很脆弱,我敢说假如在正常环境里,哪怕让我独处个十天半个月,甚至一年半年都不算什么。可一旦把场景换在这完全漆黑的山肚子里,连腿脚都抻不开的地方,那就是截然不同的感觉了。

我没手表,完全失去了时间概念。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,可能只有十几分钟,也可能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,依然没有一点能得救的迹象。心在一点点往下沉,我在巷道里如坐针毡,焦躁异常,浑身不由自主的打颤。感觉自己就要受不了了,抱头想哭,那野人就躺在旁边,我心想那他要能醒过来就好了,至少可以陪我说说话,哪怕俩人打一架也好啊。

半盒火柴只剩下了最后两根,我想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希望,强忍着不再去用。但没有类似经验的可能无法理解,长时间处于封闭黑暗环境后,人对于光明的渴求,简直比犯毒瘾还强烈。我心理斗争了许久,理智终究没能战胜内心的欲望,还是嗤的一声,擦亮了倒数第二棵火柴。

孱弱的火苗由小变大,映出我的影子,明暗交错间,紧绷的心情得到了一丝缓解。一转头,发现那个野人这时竟然醒了,正大睁着眼睛看着我。我刚想问话,可他却又突然浑身狂抖,大叫了起来,哇啦哇啦犹如鬼哭狼嚎,完全听不懂说些什么。

那家伙满脸胡子,外表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从声音中,却能听出惊恐的情绪。我先是被吓了一跳,顺着他的目光一瞧,发现他竟是在盯着我投在硐壁上的影子,眼神里全是害怕,就个跟受惊吓的动物似的,一个劲挣扎着往后边挪。

我还是不明白,心说影子有什么好怕的。但又看了几眼后,也突然浑身一震,终于意识到了其中的恐怖——土墙上,怎么会有我的影子?

我是坐在那里的,火柴拿在手上,光线在前,影子本该留在身后。也就说,只要我不回头,在那个位置是看不到自己影子的。但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那道黑乎乎的人影,却恰恰匪夷所思的跑到了对面的硐壁上。一个正对着我,迎着光,根本不可能有影子的地方。

仓促间,还没来及有什么反应,然而傻愣了片刻后,我就已经可以万分肯定,那影子绝对不是我的。因为接下来,是一副更加诡异的场景:我明明没有动,但那个影子,却自己动了起来。

黑暗里多出的人影,又突然自己动了起来。这里的悚栗之情,已经无法言喻。当时一股寒意直冲大脑,我惊叫出声,触电似的就向后躲,但金硐又低又窄,根本退无可退,刚一起身就磕到了头,又被撞了回去。接着手我指一烫,火柴烧完,稍一动就灭了。小小的一方世界再次陷入全黑,那影子当然也看不到了,眼前只剩下火柴梗上的一粒红点,和周围淡淡的烟硝味。

那野人还在乱叫,我也完全慌了神,手抖着,掏出最后一棵火柴,想擦亮再看个究竟。谁知用力过猛,磷皮上只是火花一闪,火柴竟被我整根弄断了,还掉到了地上。我急急忙忙俯身去找,可当时连自己的鼻子都瞧不见,更不要说去摸那半截火柴了,根本就找不到。

我太阳穴突突乱跳,后背冷汗浸湿,绝望浸透全身。不管那诡异的黑影是什么,但只要有什么危险,我现在就跟瞎子一样,逼仄的巷道里全无周旋反抗的余地,结果只能等死。

我精神本来就高度紧张,现在终于绷断了最后一根弦,也跟着那野人歇斯底里的叫起来。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叫,也不知道都喊的是什么,反正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任凭混乱的声音滚出喉咙,以此驱散心中的恐惧。

封闭的空间十分聚音,两个人的声音加在一起,更显得尤其大,嗡嗡嗡震的我鼓膜发疼。喊着喊着,又有几片土扑扑掉了下来,我心底跟着一个激灵:矿井正是不稳定的时候,再这么喊下去,保不住要被震塌,岂不是会被活埋在这里?

这么一想,我自己的声音顿时被吓了回去,可那野家伙仍旧喳喳喊个不停,我担心金硐顶板真会垮下来,就冲他大喝了一句闭嘴。出乎意料的,他跟听懂了似的,居然真的安静了下来。

四周重归静寂,我咬着嘴唇,紧紧贴着冰凉的土壁,准备迎接可能出现的情况。然而一直等到我心跳都恢复正常了,依旧没什么可怕的事发生。

我脑子慢慢恢复转动,虽说还是看不见,但经过刚才的一通发泄,也渐渐冷静下来,心说看那“野人”害怕的样子,应该不是他搞的鬼。但我们刚才看到的,究竟又是个啥东西?它突然冒出来,应该不只是为了吓唬我们一下,但现在又没下文了。总不会是我在地下困了太久,精神错乱,产生幻觉了吧?

而我刚想到这儿,神经又再次紧张起来,因为事情之间似乎有了联系。那个从阿廖莎营地逃跑的工人,之前就曾困在金硐里,出来后精神就不正常了。他是不是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,才会一心要逃跑,还在临死前说“有鬼”。

一念起那两个字,我心不由猛地一缩,浑身寒战:难不成真有鬼?这金硐里究竟藏着什么?

正胡思乱想的时候,我忽然又听见了一点异响,是从身后传出来的,很小很闷,但富有节奏。因为眼睛看不到,所以听觉就变得格外灵敏,我整个人先是一颤,以为是那个黑影在作怪,无用的瞪大了眼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戒备。可凝神又听了一会儿,那声音分明起来,我认出是用工具挖土的动静,一锹锹一镐镐,轻微的“突、突”声透过泥土传了过来。

我掐了掐大腿,确认不是幻听,不禁大喜过望,明白这是武建超他们救我来了!那么刚头顶掉的土,可能并不是被我的声音震下来的,而是因为他们在打洞。

苦挨了这么久,终于看见了希望,我怕他们挖歪了,就使劲拍着身边的硐壁,大声呼叫,提醒自己的方向。只是折腾了一阵,那声音还是不远不近的,恐怕他们一时半刻还挖不过来,我兴奋劲儿消了下去,只能坐下继续等。

那“野人”从刚才开始,就一直在周围乱拱。不过他被绑着,洞子两头又都堵死,我倒不用担心能跑哪儿去。这家伙如果真听得懂我说话,那就不是什么野人了,等出去了肯定要好好审一审,这里很多事,估计都要着落在他身上,

只是自从听见了声音,我心情没有镇定,反而更加急躁起来,主要实在是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地方呆了。我穿的是单衣单裤,在外边时没什么,但洞子里又阴又潮,呆久了就觉得有些冷。塌落的石头给空气留出了些空隙,不用担心窒息,可是空气很不好,胃里、肺里都很憋闷。刚喊了那么久,嗓子又干疼,我喝不到水,喉咙里的痰就多了起来。

可老天爷就跟故意跟人过去不似的,我这边越是急切的想出去,他那边却越是要出问题。因为就在我听着他们越挖越近,马上就要把巷道打通的时候,却不知怎么的,那声音竟突然停了下来。

我起初还没在意,只是嘀咕说怎么没声儿了?可静等了会儿,仍是不见动静,我的心就渐渐顶到了嗓子眼,脑子里涌出了个冰冷的念头,他们该不会不挖了吧?毕竟几个人刚认识几个月,没什么理由一定要救我,挖了这么久还没挖到,放弃很正常。

人到了这个地步,都变得极端敏感,我刚一冒出那想法,就急得几乎哭出来,好像事情已经变成现实了一样。而之后的情况更是急转直下,我身旁的支架又开始不安分的“咯咯吱吱”响起来,从头顶落下来的土,则呼啦啦灌了我一脖子。

这一段金硐,似乎也要塌了。

骤然间的变化,在黑暗里挤压摩擦着大脑。我当时已经基本崩溃了,只会抱头蜷缩在地上,不知道跑也不知道动(事实上也无处可跑),心说自己这百八十斤恐怕就要扔到这儿了。那种等着被活埋的感觉,我至今难忘,特别残忍,真还不如让车一下撞死痛快。

当然,既然我能在这儿诉说那时的经过,就说明我并没有死。金硐晃动了一会儿后,又慢慢平息了下来。上头不再掉渣了,我又听到了外边工具掘进的声音,频率比之前快了许多,看样子他们也察觉到了危险,加紧了进度。

大约半个钟头之后(这是他们事后告诉我的,我当时已经没有这种概念了,只能说度秒如年),身边的硐壁突然“扑哧”一下,被捅透了个窟窿,马上响起兴奋的喊声,说通了通了,接着又开始叫我的名字。

一丝久违的微光散进来,把我眼睛刺了一下。他们当时叫我,我可能应了一声,也可能没应,主要是脑子一片混沌,朦朦胧胧已经有点分不清真实和幻觉的区别了,只记得洞口被很快扩大后,一个人探进来了半个身子,然后两手叉起我咯吱窝,拖拖拉拉弄了出去。

外边的阳光还很强烈,我眼睛一时不适应,看不到东西,只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影。人也变得有些呆,搞不清方位,只能捂着脸瘫在地上,听凭他们喂水擦脸,推拿顺气,好一番伺候。

等我稍稍恢复了点思维,立马一个激灵坐了起来,指着金硐有点口齿不清急喊,说快快,里头还有个人,快抓出来别叫跑了。他们几个不知道刚才的事,都是一愣,不过武建超很快把那家伙从里头拽了出来,证实了我的说法。

几个人一看突然冒出了个从没见过的人,全跑了过去看新鲜。我跟着爬了过去,把前因后果一说,他们也是纷纷议论,接着围着那野家伙就研究起来。

那人赤身裸体披了张兽皮,怪模怪样的,一时也看不出什么来路。大家都在奇怪,只有王老爷子不关心,他一人站在边上,冲着我们一脸焦急的说:“行了行了,人也救出来了。有啥稀罕的回头再说,咱先撵赵胜利去吧!“

“老东西,你还有脸催!” 武建超站了起来,瞪着老爷子骂了一句。我不明白他俩这话啥意思,左右一看,这才发现赵胜利竟然不在,忙问道:“赵胜利怎么了?”

他们仨一时沉默。武建超走到一边儿拾起枪,掰开看了眼子弹,头也不抬的告诉我:“那小子跑了。”

我微微吃了一惊,问什么时候跑的?武建超说就刚才不久。

我还想问个明白,他却没工夫搭理我了,开始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,把别着子弹的皮带扣在腰上,又带了一壶水,一拍阿廖莎说:“望远镜借我使使。”说完根本没等对方点头同意,背着枪转身就走。

阿廖莎有个六二军用望远镜,我们之前在营地里看见过,因为过了闪电,外边的铸铁壳子被烧融了一半。武建超借这东西,估计是待会儿找人要用。

我现在这个状况,就算想帮忙也有心无力。王老爷子本来在边上急得跳脚,一直催快点快点,这时看武建超走了,也跟了上去。但武建超似乎很恼他,转身一脚,“啪叽”把他跺翻在了地上。我一看武建超竟动了粗,嚯的站了起来,大声问这是干什么?可他根本不睬我,而是指着老爷子,恶狠狠骂道:“你他妈哪儿也别想去,老实呆着,回来再给你算账!”说完就离开了。

老爷子被这么一踹,痛得半天爬不起来,只能冲着武建超远去的背影大骂,脏话土话一大串,也听不清到底说的什么。我当时完全摸不着头脑,只能晃悠悠走过去,蹲下来,稍稍用力抠住他的肩膀,硬着口气问道:“老爷子,到底怎么回事,你给我说清楚。”

还没等老爷子回答,阿廖莎却跑过来拉着我问:“大学生,你是让那人抓到洞里去的,对吧?”他指指着躺在地上的野人,我也点了点头。 他看着我,脸色却急切起来:“我那个情况儿可能也被掳到里边了,咱得进去找找。”

我让阿廖莎先别慌,要救人也得把情况问清楚再说。那野人自从被拉出来后,被我们梆的动弹不得,也很安静。我问了他几句话,可他好像又听不懂了,或者说根本没有听,只会冲着我们呲牙裂嘴的示威,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,就跟个被抓住的动物一样,神态很野蛮。

“别问了,这是个怪物,不会人话。”阿廖莎只关心自己的“情况”,语气还是很着急。他的推测其实合情合理,雷击之后那女人不可能凭空消失,再结合我的遭遇,唯一的解释就是被眼前这家伙掠走了。但阿廖莎要进金硐去找,我却不敢立刻同意,只是告诉他硐里那头也被堵了,想找人就得继续往深处挖,恐怕还要费大功夫。

阿廖莎显然没听出我的潜台词,说无论如何也得进去看看,也不再管我怎么说了,拾起铁锹又钻回了金硐。其实刚才那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,他们几个不顾安危把我救出来,现在需要我去救别人时,我竟然因为可能有危险而退缩了起来,实在很不仗义。

然而就在我鄙夷着自己的言行,打算和杨要武一起跟上帮忙的时候,眼前的半条山坡又突然微微一陷,大山就跟在咳嗽似的,轰轰然从矿井出口喷出大团黄烟,地面跟着颤了起来。这情况不用说都明白,金硐终究是没支撑住,又塌了。

我心说这下糟了,拽上老爷子,和杨要武抢上就打算挖人。不过谢天谢地,还没等我们跑到跟前,阿廖莎就从洞口的烟团里冲了出来。他一边咳嗽一边往外跑,拍着身上的土,气急败坏的把铁锹往地上一攒,呸呸的吐了几口唾沫,嘴里叽里咕噜骂起了俄国话。

我被埋进去时还是早上,如今已经过了中午,鸡飞狗跳了大半天,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跟西安兵马俑似的,好在没出什么大事。阿廖莎还想找他的小姘头,但金硐垮成这个样子,一时半会儿怕是挖不开了,只能从长计议。他有气没处撒,就逮着那个野人揍了一顿,又是踢又是捶,把那家伙打的哇哇直叫。我赶紧拦着,说你打他干什么,打死了就啥都问不出来了。

阿廖莎气哼哼说:“你看那样子,能问出个屁来?”我叹了口气,把他挡在一边,给那野人处理起骨折的胳膊。我手上干着,心里却在苦笑,自己还真成蒙古大夫了,既医人又医畜,还得会接骨正骨,眼下太复杂的处理也做不了,只能给胳膊简单复原位置,里边垫了层软衣服,上了点药,找树枝做了个夹板绑好固定。

那野人见我给他治病,倒也不抗拒,就是态度依旧很不友好,有次我凑的近了点,他竟一下勾起头张嘴就咬,我吓得赶紧把手抽了回来,同时骂了句不知好歹,心说也不知这人到底哪来的,难道是山里的原始民族,就跟非洲那些藏在丛林里没开化的土著人一样?但很快,我无意中注意到了他的牙,就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。

我让阿廖莎帮忙,顾不得那野人的强烈反抗,捏着他下巴撬开了嘴。往里一看,那上下两排牙的牙根和牙缝,都透出了一种深棕色的痕迹,而牙齿的内侧,更是黄的发黑。我指给阿廖莎,说这是明显的烟垢,只有常年吸烟的人,才会把牙熏成这个样子。而烟渍这种东西,只要沾到了牙上,除非有现如今那种超声洗牙机,否则你一辈子都要带着,刷都刷不掉。

这里无须多做解释,阿廖莎也明白我什么意思了。我们几个除了武建超,都是吸烟的人,深知烟垢的顽固,只不过大家贪图一时快活,不在乎这些形象问题罢了。这人牙上有烟渍,就说明他肯定曾长期吸烟。虽然我不知道古代接触烟草的确切年代,但几乎可以肯定地上躺的这家伙,八成不会是什么土生土长的所谓野人。

杨要武和老爷子再次凑了过来。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,想通这一点后,我再观察看那人时,就觉得他的浑浊发灰的眼珠里,似乎也不全是野性难驯,好像多少还带着些未泯的人性和良知,而这样他之前能听懂我说话的事,也能解释通了。

这人从脸上的胡子和皱纹来看,显得很老,也推不出他到底多大年纪。这么深的山,不是常人来的地方。我们猜要么是流落到这里的牧民、蜂农或者通缉犯(新疆地广人稀,靠近边境,还容易搞到枪械,所以很多外地逃犯往西北跑),要么和我们一样是淘金的,甚至说是当年金场遗留的人员也不是没可能。只是不知道究竟经历了什么,以致变成了现在这副摸样?

困在金硐里时我就想过,这里的很多蹊跷问题,估计都要在这人身上找答案。然而我们尝试着交流,他却只会咧嘴看着我们,咿呀怪叫,愣是一言不发。对这种人,你就是上刑恐怕都不管用,任谁也是彻底没辙。

这边毫无进展,我沮丧之外,注意力又转回了回来。想起了刚才的事,就扯住老爷子:“对了,你还没说呢,赵胜利怎么就跑了?”

只能说,一切都和金子有关。

老爷子当时有些支吾,并没直接讲,而是把我把我拉到了一边,避开阿廖莎和杨要武后,这才说起刚才的经过。

早上的时候,我被埋进了金硐,武建超急忙把他俩喊来帮忙。几个人收拾工具一分配,弯腰跪着轮流下硐,每人几米的往前挖,后边的人往外运土,此外还有人负责砍些小树回来当支架,好边挖边支护,防范洞子再度垮下来。

就这样干了好几个钟头,他们绕开塌冒的地段,从旁边打出了一条半米宽、将近十米长的通道,估算着不久后就能挖到人了。然而就是胜利在望的时候,又出了意想不到的变化。不知谁提醒了一声,他们才突然意识到,去附近林子砍树的赵胜利,已经好长时间都没回来了。

莫名其妙又丢了个人,他们左右找了找,还是不见人影。几个人都有些慌了,救人的进度也停了下来。这也是为什么当初有段时间,我在里边没听到他们挖掘声的原因。

当时几个人里,只有老爷子知道底细。他发觉赵胜利不见了之后,立马捶胸顿足,直骂自己太大意了,催着大家赶紧去追人。几个人一逼问,他这才这坦白说出来,原来赵胜利并不是丢了,而是趁乱忙乱当口,卷着金子自己逃了。

阿廖莎他俩和我们不是一伙的,都知道规矩,所以一听是金子的事情,马上就闭嘴不再多问。而老爷子说了一半,毕竟还留了一半,武建超依旧不清楚那小子到底为啥要跑,况且这种节骨眼上,有点良心的人都不可能把还埋在山肚子里的我丢下,转身去追赵胜利,所以短暂的停顿后,他还是选择留下继续救人。

当时老爷子看武建超竟动也不动,更是急得直蹦,恨不得自己去追。他很清楚自己身体不行了,就算撵得上人,也肯定拦不身强力壮的赵胜利。无奈之下只能钻进洞里,一边帮武建超往后运土,一边把前后的原委说了个清楚,好让他明白事情的严重,赶紧去把赵胜利找回来。不过巧的是,他这边刚断断续续说完,武建超那边就把金硐打通了。

至于赵胜利跑掉的真正原因,更是要从另外好几天前说起。

首先是昨天下午,当时我和武建超正在山上跟哈熊拼命,老爷子和赵胜利留在湖边,这本来没什么,但之后下起了大雨,赵胜利就变得不正常起来。

他起先老一个劲的望天,自言自语的问这雨什么时候能停,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。而随着雨越下越凶,他也越来越坐不住,就跟憋了泡屎找不到茅房似的,闷头在原地团团乱转,时不时焦急的看一眼外边。老爷子问他到底着急什么,却又什么都不说。这么持续了十几分钟,赵胜利跟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竟一个招呼都没打,就突然抬脚冲出了屋子。

那会儿雨下得正紧,赵胜利一头扎进水幕,转眼就不见了。老爷子心里奇怪,叫了他一声,也咬咬牙也跟了出去。他追着赵胜利来到小河边,从远处看见那小子在河边来回转圈,选了个地方就“扑通”跳了下去,然后浮浮沉沉的开始在水里边乱摸。

雨很大,小河也跟着涨了不少,人这时候下水很危险。老爷子看赵胜利像是在找什么东西,就跑过去问。赵胜利没想到他会跟过来,明显的一阵紧张,最后才不得不坦白,说这是在找自己藏的金子。

听到这里时,我还没察觉什么太大的问题,只是纳闷他怎么能把金子放在水里。后来经老爷子一解释,我才了然,原来好多天前,赵胜利有一次在小河里捞菱角当零嘴儿吃(阿尔泰山的河湖里有一种野生菱角,吃起来很爽口,以干旱闻名的新疆竟会分布水生的菱角,很难想象是不是?),无意中发现了水下的河岸上,竟藏着个比胳膊稍粗的土洞。他趴下用手一掏,一半湿一半干摸不到头,位置很隐蔽,于是就突发奇想,把那里当做了自己放金子的地方。只可惜没考虑周全,所以天一下雨他就紧张了起来,显然是担心涨水会把洞里的金子冲走。

说起水里的土洞,倒是提醒了我。这附近生活的有河狸,大哥曾说他们会打洞做巢,我心说难道赵胜利在水下发现的洞子,是人家河狸的家门口?在那里藏金子,也亏他想得出来。不过此时事后回头再看,却只能感叹赵胜利太自作聪明,假如他没有多此一举,他的结局也不会像后来那么惨。

不过当时,我只觉得老爷子绕了一大圈,还是没讲到关键地方,就叫他少提没用的,赶紧说赵胜利为啥要跑。而他只往下多说了一句,我就彻底明白了。

老爷子告诉我,赵胜利找到金子后,俩人又回到铁皮房,当时他们浑身湿透,于是各自换衣裳。谁知老爷子只多留心瞅了一眼,就正巧看见一块儿花生豆儿大小的金子,从赵胜利脱掉的衣服里掉了出来。

我深吸了口气,心说果然是金子。事情的轮廓终于浮了出来,其实刚才武建超的态度,再回想昨天晚上老爷子和赵胜利的不正常,前后因果很容易就能联系起来,欠缺的只是具体细节罢了。现在我不明白的,只剩下那些金豆子的来历问题?老金场的品味虽然高,但这一个多月干下来,我也没见过花生粒那么大的金子,赵胜利手里的肯定不是我们淘出来的东西。

我问金子哪来的?老爷子一笑,说他当时也是这么问的,可事情交代出来之后,简直让人不敢相信。那些金豆子是赵胜利捡的,而地点,则就在我们天天睡觉的铁板屋里。

我嘴巴微微张开,说这怎么可能?老爷子却提醒我,说就是我们在湖里发现电缆那天,之前有段时间,赵胜利一直躲在屋里没出来。当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,不过现在就可以明白了,他就是在那时找到的金子。

这里要多说一下房子的结构,金场里的铁板屋,墙面和房顶是铁的,内外两层铁皮当中打得有土坯。而我们那间房子的一处墙角,却不知被谁掏空了一小块儿,变成了个夹层,里边藏的就是那些金子。金豆子应该不止一颗,但因为赵胜利一直护着,老爷子也没看到具体有多少。他猜那可能是当年某一个工人从矿上私自带出来的,但后来因为什么原因没能拿走,留存至今,正好便宜了赵胜利。

藏在眼皮底下的东西,我们几十天来竟一直未曾注意,直到那时被赵胜利发现,也不能怪人家太走运,这实在是没办法的事。他当时的心情,我完全可以想象,一颗金豆子少说也要十几克,几粒加在一块儿绝对够买台拖拉机了。但假使这些金子被大家发现了,就算是他找到的,也十有八九会被拿走平分,充其量多分他一点就是了。毕竟这一趟他连本钱都没出国,全是靠大伙儿帮衬才来的后山。

所以说贪心也好,自私也罢,面对横来的财富,随便换个人都会自然而然的想到独吞。于是赵胜利瞒着大家,把金子藏在了河狸洞里,这才会有后来冒雨去取,又不幸被发现的一幕。

再往后的事情,因为牵扯到自己,老爷子就含糊其辞起来,不过我也已经能猜出个大概了。

他看到了赵胜利私藏的金子,但后来并没有对我和武建超讲,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不言自明。如果换作是我,肯定会以此威胁赵胜利,要他分杯羹给我,否则就把事情说出去如何如何。金子给两个人总比五个人一起分好,赵胜利两全其害取其轻,也不得不同意。不过很可能他俩的条件没谈拢,就争执撕拽起来,结果正好被我回来撞见。

我当时就发觉了不对劲,可那俩人虽然都掐上了,但在保守秘密这点上,想法还是一致的。而且那之后紧接着,就是杨要武跑来求救,我忙着去阿廖莎那里救人,也没去深究。

我知道头天夜里,赵胜利一直拱来拱去的没睡,估计是已经打定了主意要跑,而老爷自告奋勇的值班守夜,恐怕也是为了看住他。今儿早上两人都不去帮忙收尸,大概也是相同的理由。至于武建超知道事实后会那么生气,估计是觉得老爷子不老实想着私吞金子,都屎憋屁股门儿了才把实话说出来的缘故。

想到这儿,我心里又不由一声冷笑,赵胜利那天晚上梦游跳河,难道因为私藏了金子,每天心理压力太大,结果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?

来龙去脉已经完全清楚,我也不想再多问什么,扔下老爷子转身走开。我自然希望武建超能把赵胜利追回来,不过说实话,那时候我对金子的话题已经有些厌倦了,主要是感觉心凉。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关系原来这么脆弱,没想到大家朝夕相处,却还是各怀心思,底下竟还有这么多我不知道的事。

回到阿廖莎的营地那里,见他们已经准备埋人了。我说先别忙,快步走过去,跟地上躺着的那些人挨个比了脚的大小后,挑了双我能穿的鞋脱下拿走。他俩在边上看着,也没说什么。

找到了鞋我当场就换上了。那是一双大头解放,走了两步还行,就是鞋底前掌上有道很深的痕迹,一看就是老用脚踩铁锹一类工具,磨出来的,而淘金客的鞋大多都是这么穿坏的。其实我进山时一共带了三双鞋,路上走烂了一双,干活的一个月磨透气儿了一双,昨天逃命时又跑丢了一只。虽然顺死人的东西用有点晦气,但我必须给自己弄双鞋,否则光着只脚没法儿走出山。

阿廖莎埋人并没有另外挖坑,而是直接用了他们之前采砂掘出来的大坑,把尸首挨个码进去,在上边盖了层帆布,就开始往回填土了。此情此景,让我突然生出了种很宿命的悲叹,这些人刚来时恐怕谁都不会想到,他们干活时所挖的,竟恰恰是自己将来葬身的墓穴。

我拿起铁锹搭手帮忙,而阿廖莎则是边干边念叨,说死个人他就得赔人家三千,这里十三个,再加上前天晚上一个,加在一起就得四万多,今年一大半又白干了云云。

我在边上听着,心里不是滋味,这些人的死,至少有一半是我害的,将来我该怎么去面对?大家都是爹生娘养,阿廖莎一个人头三千块的算,虽然作为老板没什么错,但感觉上他不是心疼人命,而是在心疼钱。杨要武年纪小,突然死了这么多同伴,没铲几下土就蹲着呜呜哭了起来,一声声都跟抽我的心似的,阵阵发疼难受。

好不容易起成了坟,我实在是呆不下去了,扔下工具扭头就走。神思不属的回到铁板房,先在墙角找着了那个藏金子的夹层,然后长叹一口气,摸出武建超剩下的最后一点白酒,咕嘟嘟全灌了下去。烈酒顺着喉咙往下,火辣辣烧成一团倒是畅快,但心口狂跳,反而觉得更憋闷了。

借酒浇愁愁更愁,晕劲儿渐渐上来,我迷迷糊糊靠在门边,眼前花花的就看见杨要武从远处走了过来。刚喝得太猛胃里难受,我就倚着墙慢慢坐下,这时杨要武已经到了我跟前,看着我欲言又止的,似乎有话想说。

我打了个酒嗝,问他干嘛?他抹了把哭出来的鼻涕,凑近了些,用商量的语气问我:“老板,要是今晚上不打雷,咱能不能别住这儿?”

当时我脑子里嗡嗡叫,没听明白他什么意思。他看我很不解,就抬手指了指我身后的铁板房,又小心翼翼看了看周围,像是怕谁偷听一样,这才压低了声音道:“这里头,有鬼!”

之前那人就说“有鬼”,现在杨要武又说!我心怦的一跳,酒立刻醒了大半,赶紧揉揉脸坐正了,让他把话说清楚。

杨要武没有直接答,反而是先来问我说:“你们住了这么久,没见过么?”我不禁愣了楞,想起了金硐里那个影子,心说难道是那个?但嘴上没吭声,对他摇了摇头。

杨要武似乎有点疑惑,不过也再没问,干咽了口唾沫就开讲了,说的都是阿廖莎他们那边的事。而我从头到尾听完后,忍不住骂了句狗日的,心里蹦出了武建超之前的一句话——老毛子没跟我们说实话。

我们刚来时大哥就注意到,阿廖莎他们一帮人宁愿在外边睡帐篷,也不住金场里的铁板房,显得很不正常。阿廖莎给的解释是因为在房后发现了大片烧焦的尸骨,他觉得死人太多不吉利,就带人搬到了另一边。说法其实挺牵强的,但当时我们只是稍觉奇怪,却糊糊涂涂都没往深处想,直到那天和杨要武聊过,我才恍然大悟,原来,故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。

严格说阿廖莎并没有骗人,他只是没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们罢了。他们在房后的沙坡地发现了焚尸坑不假,但促使他们从铁板房里搬走的真正原因,归结起来还是那句话,这里头有鬼。

阿廖莎他们比我们早到十几天,刚来时也很自然的住进了这些铁板房,结果头天夜里就发生了怪事。说是一个守后半夜的伙计撞邪了,晚上老听见奇怪的声音,他起初以为是谁在打呼噜说梦话,但听了一会儿就觉得不对,因为声音是从旁边没人住的屋里传出来的,有时清楚有时含糊,断断续续的像是几个人在说话,但探头过去瞧,却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。来来回回很多次都这样,他就害怕了,叫醒了几个人和他一起找,却还是一样的情况,这不是闹鬼是什么?

杨要武说除了几个当事者,那时大多数人还都没把这当回事。毕竟山里风声鹤唳的事很多,天天大惊小怪,日子就没法儿过了,而且他们人多胆壮,手里又有枪,所以也没怎么觉得害怕。但后头的事却越来越蹊跷,先是一天后阿廖莎藏金子时发现了那堆烧糊的尸骨,接着又有几个人也说听到了那种声音,于是大家私底下开始议论,说会不会是那些死人阴魂不散,缠上他们了。

我本是不怎么信邪的人,如果杨要武前几天说这些,我肯定会认为他在胡扯,但现在却不得不信了,因为昨天晚上,我就经历了类似的事。可这些铁屋里究竟有什么,真的是鬼在讲话?武建超怎么还说听到了我的声音?

这些事随便想想都让人心里发毛,我脑子里又涌出了不少疑问,只是杨要武似乎还没讲完,不方便打断。他说那几天人心浮动,各种乱七八糟的说法都冒了出来,但过了几天也没见出什么事,就像湖里的轰鸣声一样,隔三差五来一次,人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。

然而真正吓人的却在后头,第六天一大早儿,突然一声鬼哭狼嚎的惨叫把大家惊醒,他们跑出来一看,发现当晚守夜的人竟死在了外边,像是被火烧死的,被燎得焦熟,成了堆黑黢黢的烂骨头。整个人只剩下一条大腿还算完整,孤零零搁在旁边。

烧完的人体已经没了人形,但上面并没有残存太大的热气,房外的篝火也因为没人照料早就灭了。这说明人已经死挺久了,但屋里睡觉的人之前竟一点动静都没听到,还是有人出来解手才发现的。一个大活人,就这么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情况下,无声无息的突然被火烧死了?

杨要武回忆这一段的时候,眼睛瞪得异常大,多露出的眼白把黑眼珠衬得很小,嘴唇抖着,话音儿带颤,显然是怕到了极点。他说那他们一下完全炸了锅,十几个人里有的大叫,有的吓得说不出话,还有人当场就吐了出来,只有他们老板风浪见得多表现还算镇定,带了两个还算胆大的伙计开始前后的查,想找出人死的原因。

当时场面的惨烈,我没能目睹,但杨要武说他们之后收拾现场的时候,除了那条大腿,一个百八十斤的大男人,烧剩下的渣滓恐怕还不够装一脸盆。只有几块比较大的零件还能认出形状,其它部分几乎都成了灰。这让我心里又不由住打了个突,一具尸体完全化为灰烬,至少要一千多度的高温持续焚烧几个钟头,一千多度是什么概念,差不多够古代人冶炼青铜器了,要真烧了那么久,怎么可能没人发觉?

同时还有更奇怪的地方,那就是当时阿廖莎检查了尸体后,得出的一个结论竟然是:那人死的过程很快。因为周围一点挣扎的痕迹都看不到,所有烧过的东西加起来,似乎只有一具人体还有他屁股底下坐的一小块地方。残骸旁边堆的柴火垛和锅碗瓢盆都完好无损,甚至还有半塑料捅高度数白酒也安然无恙,这么易燃易爆的东西都没被火引着,实在是奇怪之极。

我心说假如杨要武所言没有任何夸张,那当时烧死人的,恐怕就不是我们平常做饭吸烟用的火了。可究竟什么火能这么悄无声息瞬间致命,而且如此高温却不烧东西只烧人?《西游记》里的三昧真火么?那就真的是闹鬼了。

最后的事就简单了很多。因为出了人命,工人们震动很大,很容易就把事情和之前发现的焚尸坑联系了起来,说肯能是以前那些人死的太惨,烈鬼作恶,拉他们这些活人垫背。一时人心惶惶的全乱了套,还有人打算开小差逃跑,全靠阿廖莎领着两个工头(其实就是金老板的打手,帮着控制工人用的)拼命弹压,又是搬家又是涨工钱的,这才最终把人稳了下来。只是后来虽平静了一段时间,但那帮人都成了惊弓之鸟,稍有风吹草动就神经兮兮的,所以几天后我们突然出现,他们的反应才会那么大。

而听过杨要武的所有叙述后,我的感想大概分三层,首先吃惊,毕竟这些事太匪夷所思了,第二是恍然大悟,因为以前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现在变得合理了,前因后果也顺畅了许多,第三这是又冒出了许多新问题,主要集中在阿廖莎什么不把全部实情讲出来,怕那时说了吓着我们?我看不见得。

同时我又想起阿廖莎那个“情况”老是洗衣服的事情,正想问问杨要武,却发现他好像有点不对头,两手抱着自己的胳膊,身上哆哆嗦嗦的,对我说感觉冷,有点难受。

杨要武年纪小,我心说难道因为回想那些事,对他心理刺激太大了?但看他嘴片粉白,表情也不太妥当,就用手试了试他额头。这一试不当紧,发现烫的厉害,虽然我没温度计,但也摸得出他这并不是情绪的问题,而是生病了。

十七岁的小孩儿其实没算完全长成,一两个月淘金出力的很亏身子,这两天又折腾的厉害,杨要武估计是扛不住了。其实昨天晚上他就跟我说过身体不舒服,但我以为是那雷击的后遗症,没过多注意,结果拖到现在发烧成这个样子。

我赶紧烧了些开水,给他吃了几片感冒通,让他回屋盖上被子捂捂汗。虽然杨耀说屋里有鬼,显得不大情愿,但现在眼看天气又要变了,指不定还会打雷下雨,我们实在没别的地方可去,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住。

过了会儿,阿廖莎和老爷子也拖着那个野人回到了铁板房这里。我看见阿廖莎,就很想问问杨要武刚才说的那些事。但想了想后,还是决定先不点破为好,因为我猜不出阿廖莎到底是什么用意,万一打得是什么坏主意,说开了我一个人反而应付不来。老爷子我不敢指望,只能等武建超回来了再商量商量。

我装着没事跟他们招呼了一声,告诉阿廖莎说杨要武病了。他跟被刺了一下似的,问我不会是森林脑炎吧?我说哪有那么巧的事,啥事儿都让你赶上。

阿廖莎听我这么说,小小吐了口气,只是往屋里稍稍看了一眼,就扭头干别的事了,问都没问问,对杨要武似乎并不大关心。这又让我我想起他之前算人头赔钱的事情,心里不禁有些恼,这些金老板果真心黑,说起来杨要武还算救过他,他都这么冷漠,还让我怎么相信。

而另一边,那野人也不知道是不想说话,还是已经不会说了,张嘴全是些听不懂的怪声,反正到现在也吐出一个带意思的词儿来。我们啥也问不出来,就把他扔到了隔壁的屋子里先关着,想等过些时间再试试。此外我心里还有些犯愁,不知道这家伙该将来怎么处理,难道带回去卖给动物园?可就算我敢卖,人家也得敢要啊!

我们中午就没吃东西,这时全饿得前心贴后背,老爷子开始忙着做饭。我帮了两把手,突然觉得腿上有些疼,我心说不会是昨天的伤口发炎了吧,万一那哈熊再有个狂犬病之类的就麻烦了。

越想越担心,我就坐下来,挽起裤子解开纱布,想瞧瞧伤口有没有事。但一看之下腿和脚上的伤倒还好,我却很意外的发现,自己的十个手指甲不知怎么的,竟都有些隐隐发青。

几个月前我掉进河里时被掀掉的指甲,早已经重新长了出来,因为平时干的活很脏,所以满手的指甲都不怎么干净。但此时奇怪的是,我每片指甲的下头,除了天长日久存出的那一圈黑泥外,居然还都透着一股淡淡的青紫色。

这绝对是我之前从未注意的情况。所谓灯下黑就是如此,自己的两双手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,竟一直没有察觉到变化。我还怕自己看错了,又往上啐了口唾沫擦了擦,依旧是那个样子。

我只记得自己食指和中指之间有点泛黄,那是经常吸烟熏出来的。可如今指甲盖变青,我实在是想不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。那样子看着有点像指头被挤或者砸了后淤血的感觉,不过色儿明显没有那么重,倒是跟皮肤下那种静脉血管的色彩很接近,也就是大家平常说的青筋。但这种颜色如今出现在指甲上,就显得很诡异了。

我突然又想起了什么,马上脱鞋撤掉袜子看了看,果不其然,脚趾甲居然也是一样的症状,甚至颜色比手指还要深一些。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可能出了什么毛病,就生出了些许推测,其实指甲的形状、大小、颜色很能反映一个人的健康状况,中医看病就有观察指甲这一项,而指尖和脚尖都是血液循环的末梢,假如身体缺氧或是新陈代谢不好,指甲盖倒是可能呈青紫色。可那都是人到老年气血不畅才有的病状,我现在年纪轻轻的,怎么说也不应该啊,难不成是吃什么中毒了?

就在我挠头搞不清怎么回事的时候,又被身后阿廖莎突然一声大叫打断了思路。我回头瞧去,只见那老毛子站在湖边,指着对岸的方向冲我们兴奋喊道:“你们快来看,那边好像有东西!”

我把手在大腿上蹭蹭,跑过去问他看见什么了?阿廖莎说刚水那边有道光闪了一下,正好晃到了他的眼,不知是啥东西。我一听来了兴趣,赶紧眯着眼睛朝湖那边望了望,可除了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外,什么也没看到,就问他是什么样的光?

他那边还没来及答,我这边就感觉到眼前猛地一眩,被光刺了一下。阿廖莎显然也看到了,又是一声惊呼,指着说快看快看。刚才对岸远处的确出现了一个明亮的小光点,来回一闪引起我们的注意后,就飞快的消失了。

到底什么东西?我只愣了几秒钟,就马上反应了过来:那好像是用镜子反射出来的光 ——他妈的,湖对岸有人,正用反光镜给我们打信号。

大哥以前就跟我说过,在野外工作的时候,利用镜面反射太阳光引起远处人的注目,是种很常见的求救和联络手段,天气可以的时候,在十几公里外都能很轻松的发现目标。他给我的那个六二指北针上,就装着一个带准星的反光镜,除了测磁偏角和坡度要用到外,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这么用。

而现在看着湖对岸闪烁的光,我更是一阵激动。因为这种地方,这种时候,懂得用这种方法朝我们这边打信号的,除了我大哥,我还真想不出别的人来。只是实在没想到,他许多天来杳无音讯,居然是偷偷跑到湖对岸去了。可惜望远镜这会儿被武建超拿走了,不然还能看看他在那边到底在干什么。

除了激动,我还有些生气。大哥留的字上明明写着“五天后回来”,可这第六天都快过完了,他才想起来往这边发个信号,也不怕我们扔下他走了。不过生气归生气,既然已经看见了,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回应一下,让他知道我们还在,赶紧回屋去找指北针。

据说专业的人员会用反光镜发莫尔斯电码,直接传达一定的意思,可我不懂这些,只能打开指北针乱晃一气。可弄了一会儿就发现不行,因为天气有些阴,而且已经接近傍晚了,太阳沉到了我们背后,对面的方向还好,而从我们这个角度,根本就没办法利用反光。

“放烟,放烟。”阿廖莎看我着急,在边上提醒。我一听也是,赶紧跑到火堆边,把老爷子往旁一推,挪开了锅子,拿来一条橡皮水裤,割了几块儿布就扔进火里。黑乎乎的烟柱子马上升了起来,夹着那种烧胶皮的臭味直冲上天,貌似效果还不错。

湖边到了晚上都会起风,我只希望浓烟别那么快散掉,好让大哥瞧见。太阳渐渐下了山,对岸的闪光也不再出现了。我再次跑到湖边,极尽目力的向那边远眺,不过只能看到一片粼粼波光和朦胧远影,别的全不清楚。而这时我又突然心念一动,冒出了个不怎么好的想法:反光信号除了联络意外,还有个更大的作用就是求救,如果大哥这并不是为了打招呼,而是遇到什么危险,在施放求救信号怎么办?我们光放点黑烟,岂不是屁用都没有?

夜色如期而至,老爷子下好了一锅面条,武建超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,我们就等不及先吃了。只是饭在嘴里,我却尝不出什么滋味,心里想的都是刚才的事。按说大哥跑了这么些天,一直没个音信,今天终于知道了他行踪,算是个好消息。但一想到他同时也可能是出事了,我就更心神不定起来。

要不到湖那边找找看?我心里刚这么一想,就马上晃晃脑袋打消了念头。昨天只是上个山就遇上了哈熊,差点把命扔了,而如今我们几个人病的病伤的伤,还有一个逃跑的没追回来,状况之糟,这事儿根本不用提,想想都成不了行。

杨要武只喝了点儿而面条汤,就躺回去接着睡了。之前吃的药似乎没把病截住,他现在一会儿寒战一会儿发热,还老喊头疼腰疼。我也没别的办法,只能让他多喝热水,加大剂量多吃了几颗感冒通。

至于自己的手指甲发青这事,我确实想不出原因,既然还没出现别的症状,也只能先随他去了。我当时的心理其实很奇特,因为那些天一直扮演大夫的角色,治病救人。但现在自己身体出了问题,我反而有点讳疾忌医,自欺欺人的逃避着不敢去面对。到现在我都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有那种态度,可能和人类天生的恐惧有关系吧。

照顾完杨要武,又去看那个野人。那家不但一句话不说,表现还更加奇怪起来。原本我们松了他手上绳子,让他吃饭,可他看见端来的面条,竟跟见了炸弹似的,缩着身子直往后躲,还怪叫着一下把碗给打翻了。来回几次都是这样,阿廖莎恼起来,骂着说这野东西玩绝食呢,咱没那么多粮食给他糟蹋,说完掸掸衣服转身走了。

我没走,因为我觉得那人并不像在故意绝食。绝食是种需要很强意志力的行为,能真正做到的大多是伟人,比如文天祥和印度的那个甘地。但对于一个脱离社会,恢复了许多野性的人来说,这反而是有些不可能的事情,因为理智已经无法战胜吃饭的本能了。看这野人的行为,与其说他不愿吃东西,倒不如说他是害怕吃面条!

为了验证自己的想法,我试着扔了块熏肉过去,果不其然,他吃了,又扔了块面饼过去,他也吃了。我觉得更奇怪了,他怎么偏偏就不吃面条呢?这里边有什么区别?

我眼皮朝下一瞅,看到洒了一地的汤汤水水,心头猛然一震:面条里有汤,熏肉和饼子却都是干的。这狗日的不会是狂犬病吧,要不怎么这么怕水?

想到这一点,我害怕的赶紧往后退了几步,把先前的经历回忆一遍,确认了自己没被他咬过,这才稍稍放下心。可马上想到我昨天爬铁塔的时候,被哈熊弄伤过腿,于是又开始紧张起来。

记得书上说所有的温血动物都可能感染狂犬病,而人类患者多数会发病身亡。我没心思再管那个野人了,惴惴不安的回到平时住的屋子,黯淡的光线下,杨要武正裹着被子浑身发抖,阵阵呻吟,老爷子和阿廖莎却跟没看见似的坐在一边,显得无动于衷。

我叹了口气,先倒了一碗开水喝下去,想试试自己有没有得病。喝完了又不禁想笑,狂犬病都有潜伏期,我昨天才被咬过,现在还根本试不出什么。

黑夜已然变浓,此时外边狂风大作,似乎又有雷雨开始在天顶酝酿。武建超还是没有回来,我望着外边,开始担心起来,突然觉得实在不该让武建超去追赵胜利,这地方太邪门了,他头上还有伤,万一遇上个情况,恐怕也不好应付。

心焦的等了一个多钟头,武建超仍是没回来。外头果然又电闪雷鸣起来,虽然不如昨天的厉害,但那阵势依旧十分吓人。看着一道道闪电裂开夜空,我开始理解金场里为什么这么多防雷设施了,如果山里入夏后每天都这么个打雷法,安那些东西倒真的很有必要。可这么一来,武建超怎么回来啊?应该会先找个地方避避吧。

我正想着,老爷子却凑了过来,满脸忧色的问:“那啥,你说他会不会也跑了?”

我问:“哪个他,你说老武?”老爷子点点头,他的意思是武建超会不会在找到赵胜利之后,俩人怎么商量着把金子一分,就不管我们直接出山了。

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,心说还真不是没这个可能。但转念再一想,又觉得武建超似乎又不是那样的人。而且他和赵胜利压根不对付,怎么可能搅和在一起分金子。

老爷子却对我的想法不屑一顾:“世上只有金子不亏人。见了那么多金子,你就不是你了,他也不再是他,有啥不可能的?”

其实理智上,我很理解老爷子这种想法,但在感情上始终没办法认同。而就在我张嘴想跟他在理论几句时,一个人带着风雨,突然从屋外冲了进来。相应的,老爷子的歪理不攻自破,因为进来的那人,正是武建超。

他显然是怕被雷劈中,所以跑回来的很快(其实这种做法不科学,跑得快照样会被雷击),进屋后一下就趴在了地上,大喘着气,枪也扔到了一边。

我和老爷子冲外边望了望,发现他身后没有人,就问赵胜利呢,没追到?

武建超翻身看了看我们,坐起来微微一闭眼,沉着声音说:“赵胜利死了。”

“死了?”听见这个消息,我和老爷子都是同时一声惊呼,但接下来的表现却截然不同,我问的是:“怎么死的?”他问的却是:“那金子呢?”

武建超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谁的腔也没接,只是异常疲惫的说:“给我拿点酒。”我在边上脸一红,对他说酒喝完了。他有些烦躁的怔了一下,马上又问:“那有烟没有?”

我摸摸身上,又是一窘,正想告诉他烟也没了时,那边阿廖莎扔过来一个纸包。武建超接住,从里边抖出棵卷好的莫合烟,闷声不吭点上,只吸了三口一根烟就没了。他一直都说自己不抽烟的,但这会儿不但抽了烟,还鼻喷烟棍抽得十分老练。我心里虽觉得奇怪,但这会儿也顾不上这种小事了,只是一个劲催着让他快说,这到底怎么回事?

武建超点上了第二棵烟,这次没有吸的太快,他皱眉叹了声气,稍酝酿了一下才开始:“我一口气追出了十四五里地,才从望远镜里看见了赵胜利,他身上背的东西多,那会儿正坐在石头上休息。我靠近了点,本来想偷偷摸上去逮他,可他突然一转头看见了我,立刻撒腿就跑,我只能咬牙在后边追。一前一后又跑了两里地,开头我还真赶起一大截,可一直差了十来米死活撵不上,最后我实在累得不行了,就心里一急,站住开了枪……”

他一说到开枪,我人立马就炸了,跳过去揪着他领子骂道:“你他妈疯了开枪?人叫你打死了!?”

“你听我说完行不行!”武建超瞪着眼,掰开我的手往外一推,又接着往下讲:“枪一响赵胜利摔倒,可他朝前一栽,就又突然瞅不见人了,我追过去一看,才发现那前头有道斜坡,让他一路滚到了下边。当时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,因为枪里装的是霰弹,那么远的距离顶多把人打伤,可那小子竟然趴在地上一动不动,跟死了似的。我心里觉得有点糟,赶紧上前检查,却又发现他后背上干干净净的,连块伤都没有。我嘴上骂装什么装,伸手把他翻了过来,可就是这么一翻,却差点没把我吓死……”

武建超说到这里顿了一顿,眼睛眯起来,微微犹豫了一下,不过还是继续讲了下去。他说那时赵胜利趴在地上,从上头瞧好好的一点事没有,但一板过来看到正面,却是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。那整个人从脸往下,一面身子全都焦黑如炭,牙和骨头暴露在外边,皮焦肉臭,面目全非,而且衣服也因为被烧得只剩一半,片片滑掉了下来。那感觉,就像条因为没翻锅而煎糊的鱼一样,挨着锅面的一半已经完全黑糊了,而另一半却还是生的。而且人根本早就没了气,不可能是被刚才一枪打死的。

当时我一听这种死法,脑子轰的一声,马上想起了杨要武说的那个被烧死的守夜人。但紧接着,我又意识到另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问题:既然赵胜利早就死透了,那武建超之前追的又是谁?

这其中的诡异连我都想得到,更不要说武建超本人了。当时他一把事情说完,就抬头幽幽的问了句:“你们说,我是不是见鬼了?”

这话没法儿简单用“是”或者“不是”来回答。场面一时很冷,阿廖莎和老爷子都在沉默,我也说不出别的话来,从武建超手里拿了一棵烟静静吸上,盯着地面思考。

事情太过离奇了,离奇的让人不敢相信。我甚至产生了一些怀疑,武建超向来和赵胜利不对盘,会不会是他故意把赵胜利打死了,又随便扯了个故事来糊弄我们?毕竟我们淘金连个合法执照都没有,就算他真杀人了,我们也不敢去报案,否则事情一牵连一大串,公安指不定先拷谁呢。

越想越觉得不对,我就斜眼偷看武建超,想从他身上找出些破绽。但观察的结果,却让我很快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设想。因为此时武建超脸上呈现的,是一种我之前从未见过的表情,那感觉具体形容起来很复杂,但我看得出,他这是在害怕。

这种害怕很难装出来,而且和遇到山洪或者哈熊的那类害怕不同,后者不过是生命受到威胁产生的恐惧,危险结束了就会随之消失。而武建超当表现出的害怕,却是那种看不见摸不着,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森寒意。我之所以能理解,是因为前不久也有过类似的体验,就是在金硐里看见那个影子时的时候。

但话虽如此说,事情还是有疑点,我问武建超到底看没看清楚,他追的那人真的就是赵胜利?不是脸都烧没了么?

他对我惨淡一笑,无语的摇摇头,从兜里掏出了几颗脏兮兮的小石子儿,拿手来回搓了搓,就露出一抹灿烂的金光。我马上明白了,这是赵胜利带走的金子,但一转念身上就冒出了鸡皮疙瘩,金子上沾的那层黑东西是什么,人烧出来的灰?

既然身上有金子,那死的人应该就是赵胜利。武建超依旧没说话,把手里的金子搓干净了,露出了黑灰下边的本色。其中有个装满了砂金的小玻璃瓶,那是赵胜利一个多月的劳动所得,而另外的是几颗大小不一的金粒子,大的跟水果糖差不多,小的也像花生米。

老爷子拣了一块儿试了试分量,说这是金包石,和砂子长一起了,不过也够可以了。天然形成金块不可能像人工炼出来的那么纯粹,多少都会含杂质,而且形状也不规则,有金包石的,有石包金的,也有半个黄金半个石头的金块儿。虽然不是很纯,但这么几块金子一分,我们每人至少能多拿几千块钱,本来是个好事情,可在这种时候,我想换谁都高兴不起来。

我心口又开始堵起来,不光是因为这一连串无法解释的事情,还有更多的感想,是替赵胜利不值。只是为了这些金子,为了他的拖拉机,为了那一点点贪念,把自己命都扔了进去,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。虽然他有很多不讨人喜欢的地方,但人都有感情的,几个月朝夕相处,我就是再看不惯他,却也不想他如此惨死。但死了就是死了,不管死的多么雄奇壮烈或是诡异恐怖,人死不能复生,怎么死都是个死。

伤感更是不必说,我甚至记起了赵胜利的许多优点,至少干活的时候很卖力气,从来不会像老爷子那样耍奸偷懒。其实仔细想想,我根本就没什么资格看不起他,大家都是小人物,他不过是想给家里添辆拖拉机干农活,我来淘金,不也是为了大哥说的两台大彩电吗?

不禁想起了老辈的淘金客里流传的一句话,叫:“不流血金不旺,不死人金不到。”这几个月下来,从前山的河谷到后山的老金场,死人的事情越来越多,金子当真也是越来越多。我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科学依据,但已经完全体会到了现实的血腥和残酷。

以前死的还都是些不认识的人,我也曾自认为运气不错,虽然一路上危险重重的,但至少我们这几人一个也没少。而现在,我却不得不承认,万事没有侥幸,赵胜利就这么死了,我们所谓的运气恐怕也要到此为止。外国人的《圣经》里说:“以剑为生者死于剑。”那我们这算什么,以金为生者死于金?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呢?

我心里还在感慨唏嘘,老爷子却想到了另外的事。他摆弄着手里的金子问武建超:“就这么点东西了?”金子到底有多少谁也不知道,他的言下之意,是怀疑对方还藏了一部分没拿出来。

我本以为武建超会马上发火,但很意外的,他竟只是狠狠剜了老爷子一眼,鼻子出气,冷冷哼了一句:“别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!”之后就没再言语了,显得根本就不屑去争辩。老爷子那想法也的确太小人了,就像先前说的那样,假如武建超真想独吞,金子到手后直接走人就行了,哪里还用得着回来,更用不着多此一举的骗我们。

屋外雷雨初停,天地间陡然安静,空气里潮湿的水汽弥漫,我们几个人各自坐着,面面相觑,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。而武建超整个人都显得很累,他走之前还说要回来找老爷子算账,但现在显然已经没那个心情了,虚脱似的靠在墙边出神,把阿廖莎那几支烟全抽完了,后来经我提醒,才想起来去擦擦身子,换了件干衣服。

武建超头上的纱布也全淋湿了,我给他拆下来换新的,看见伤口被水泡的似乎有点发了起来,感觉不太妙,眼下没有抗生素,只希望千万别感染就好。

而我手上做事,眼睛同时还在注意阿廖莎。赵胜利的死法太过诡异,和那个被烧死的守夜人颇有些相像,我猜阿廖莎肯定会有所联想,试探着问了问他的看法,他却只故作疑惑的敷衍了几句,没太多表示了。眼下时机不对,我也没有说破,只是看着他那张半瘫的脸在心里冷笑了一声:好嘛,你就接着装吧。

锅里剩的面条已经糗成了一坨,武建超缓了一阵子,可能感觉到饿了,就挖出一大碗吃了起来。我在屋里环视了一圈又不禁苦笑,大哥已经不在太多天了,而这几个人里除了我之外,杨要武年纪小又生了病,顶不了太多事,老爷子整天只在乎金子,根本指望不上,阿廖莎更是不敢信也不能信,也只有武建超靠得住,可以商量商量事情了。

事实上也的确如此,武建超这一会儿来,我心里就不自觉的轻松了许多,看他大概快吃完了,就一块儿讨论起了当前的情况。可我们硐里的黑影,说到那野人的奇怪表现,一桩桩一件件,竟全是问题而没有答案,依然是毫无头绪。

不过,在我提到大哥从湖对岸发来的反光信号时,武建超立马提出了质疑:“你怎么就那么确定那是你哥?”

我反问说怎么就不能确定?那信号明显是发给我们看的,除了我哥还能有谁?再说你换个人他也不会这一套啊?

武建超摇摇头:“你他妈也不想想,湖这么大,从我们这儿走到对岸,怎么着也得花好几天吧。你哥昨天还这边的山上开枪呢,今天下午就能跑到湖对岸去给你打信号了?他长了什么腿,这么远的路一天就跑过去了?”

我被他噼里啪啦说的一愣,自己想了想,还真是这个道理,之前光顾着激动跟着急了,竟没考虑到这一点。但我还是有些不死心,又底气不足的说了一句:“那会不会,是游泳过去的?”

武建超提高了声音:“那么宽的水面啊,你能游过去我就信你!”

我被激起了好胜之心,马上带着几分狡辩的反问说,为啥游不过去?抱根木头不就行了么?

武建超似乎被我气到了,脸上是一副哭笑不得的表情:“那好吧,就算真能抱着木头游过去。那你给我说说,你哥他去那边干什么?还有就是,这之前的几天他又干什么去了?”

我一时噎住,不知道该怎么作答。

武建超问的很有道理。人做事总是需要理由的,如果真是我大哥跑到了湖那边,随便他抱木头游过去也好,扎筏子划过去也罢,具体的方式方法只要想总会有的,所以这并不重要。真正关键的,还是他为什么要去,这里头的动机是什么?

但如此一来,所有问题又都绕了回去。因为六天前我们就不知道大哥干嘛去了,现在依旧是不知道。况且,这一切还是建立在发信号的人就是我大哥的假设下,然而事实上经武建超刚才那一分析,我就对自己白天的判断产生了动摇。

眼前这湖比我在武汉见过的长江还宽,这几天还老刮大风,就算抱着木头,也很难说能顺利的游过去,所以这假设的前提就要先打个问号。而另一方面,拿个镜子反射太阳光,其实也不是多复杂的事情,我大哥肯定会这一手不假,但换个人也并不一定就不会。毕竟除了那几束光,我们根本没看见人,我当时马上认定对岸的我大哥,的确太一厢情愿。

于是新疑问接踵而来,如果今天下午湖对岸的不是我大哥,那又是什么人?他往我们这边发信号什么用意?

隔壁就绑着个来路不明的家伙,如果现在告诉我周围可能还藏着同伙或者其他人,我也不会太惊讶。但眼下线头越扯越多,我脑子里各种东西搅成一团,已经完全理不清楚了。

老爷子一直在边上听着,这会儿开始帮忙大胆推测起来。他一咳嗽,说打信号的会不会是阿廖莎那“情况儿”,娘们儿嘛天天梳头洗脸的带的有镜子,拿出来照照,我们不就看见了。可惜他话没说完,就被阿廖莎一句“放屁”给否定了,那女人也是昨天不见的,这一天时间都不到,更不可能跑到湖那边去。

武建超则一拍大腿,说那可能并不是什么人在打信号,而是一些碎玻璃之类的东西反光,给我们造成了误会。我一听觉得有道理,想起了阿廖莎有望远镜,就问他之前有没有往湖那边看过,有些什么东西?他想了想,说也就是一些旧房子破码头之类的,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

如果真像武建超说的那样,倒也算个合理的解释。但我认真一想,又觉得有些牵强。我们在这儿住一个多月了,如果是对岸又什么东西反光,以前没道理看不到,今天就恰巧让阿廖莎瞅见了。而且那光一晃一晃的,还是更像人为的动作。

事情越说越复杂,我们是在是拎不清眼前的事情了,就开始讨论接下来怎么办。而这时老爷子提了个我最怕听到的话题,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?

其实按原来的计划,那天本就是收拾行装出山的日子,只不过由于各种显而易见的原因,商量好的事情被耽搁了而已。而老爷子当时的意思很明白,他提议我们天一亮就走,主要是这地方太邪性,死了这么多人,实在是不能再多耽。反正金子淘够了就该走人,自个儿还是得先顾着自个儿,至于那些跑丢的失散的,也只能愿他们自求多福了。

他这话虽然十分自私,但说得也很实际,那“跑丢的”不用解释就是指我大哥。兄弟俩本就该同去同归,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,我当然不可能把他抛下,就这么不明不白的一人回家。但同时我又很害怕,假如他们几个都执意要走,我也不说不好自己到时能拿出多少勇气,敢独自留下来等大哥回来。那是种十分纠结的心情,所以老爷子话音刚落,我就立即出声反对,主要是怕别人跟着附和,到时候我孤掌难鸣拗不过他们。

好在阿廖莎也表示了异议,那女的到现在还下落不明,他显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小姘头,还想留下来再找找。我也赶紧在后面补充,说一是我大哥还没回来,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,二是大伙儿伤的伤病的病,最好还是休整几天,等身体都恢复一些再走。

“你搞清楚,可不是我们不管你哥了,是你哥先不管的我们。”武建超这次没跟我站在一起,他的离场也偏向早些离开,显然是赵胜利的死对他冲击很大。不过他态度不如老爷子那么坚决,应该还有商量的余地。

杨要武烧的昏昏沉沉的,说起了胡话,也没法表达自己的看法。五个人里相当于一人弃权,剩下的二比二打平。我苦苦哀求,武建超的口风终于有了少许松动,最后是阿廖莎这个当老板的拍板定论,说再等三天,三天后不管发生什么事,大家一定收拾东西走人。

老爷子对这结果很不以为然,撇着嘴说我们不听老人言,吃亏在眼前,真再拖三天,指不定又要出什么事。不过话虽这么讲,他却只能认了,因为无论怎么算,还是所有人一起行动最保险,他应该不会像赵胜利那样不知轻重的一个人瞎跑。

归期就这样定在了三天后,有关回去事,似乎也暂时压了下来。然而我现在回忆,却必须很心痛的指出,那次讨论只不过是个开头,之后随着情势越来越恶化,这个话题总是不断的被人提起。下山的要求一次比一次迫切,而我们最后的那个决定,也最终造就了那场无可挽回的悲剧。

除此以外,还有一件十分灰暗与无奈的东西需要说一说,那就是有关粮食的问题。我们先前为了尽可能多淘金子,都是掐着粮食的存量计算回去的日期,所以到了最后那几天,两边其实都没剩下多少口粮。本来这种情况在山里多留一天就多一分危险,但因为阿廖莎他们那里突然间少了十几张嘴,就一下省出许多粮食,这才让我们在接下来几天和回去的路上不用担心挨饿。

死人嘴里抠出来的粮食,帮助我们做出了再留三天的决定,但也就是这个决定,却死了更多的人。如今二十多年过去,每每回忆至此,我都很后悔当初没听老爷子的话,如果能够及早出山,大家本应都是可以活下来的。

回程的日子一定下来,我们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,烦人的事情暂时不愿再想,打算今晚先休息休息,有什么也得天亮了再说。

睡前我们又去瞅了那野人一眼,确认没什么问题。回去给杨要武喂了些水,搭了块儿湿毛巾,就各自躺下了准备睡了。武建超排在守夜第一班,而阿廖莎瞒着我们的那些事情,我还没来及跟他说,所以刚扯上被子的时候,还告诫自己千万别睡着,打算等会儿再跟他通通气。

只可惜计划的虽好,我却根本控制不了自己,怎么说也是连着两天没正经睡过觉了,眼皮子一搭上就怎么张也张不开了。而在最后的朦胧中,我竟然听到了武建超的打呼声,忍不住心里骂了一句:这货比我还快呢,还守个屁夜啊!

再后来就睡得什么都不知道了,但因为脑子始终不清净,我还是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梦,其中最恐怖的,要数亲眼目睹自己被各种各样的大火烧死了十好几次。不过因为身体实在太累了,就算那么惊悚的梦境也没能把我吓醒。

然而浑浑噩噩的不知睡了多久,我还是被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吵了起来。还没睁开眼就先闻道了一股刺鼻的怪味,起身坐直了一看,才发现原来是杨要武吐了,吐了满身满地都是。我再往外一瞅,天还没亮。

屋里都是那种酸腐难闻的味道,秽物脏水开始顺着地势到处乱流,而杨要武当时侧躺在地上,还在不停的吐,吐完又滚到了身上,简直是一塌糊涂。我们几个人全都醒了,虽然忍不住骂娘,但也得赶紧爬起来给他收拾。

呕吐很可能是发烧引起的,但杨要武那架势十分吓人了。他晚上本来没吃什么东西,可单就喝的那点面条汤混着胃液哇哇往外吐,有的竟都能直直喷出一尺来远,还有些来不及从嘴里走的,又从鼻孔里涌了出来。肚子里东西吐完了又开始一下下干呕,那声音听着很深,感觉恨不得把肠子肚子全哕出来一样,样子别提多狼狈了。

差不多两分钟后,杨要武终于停了下来,让他洗洗漱漱先坐到一边,剩下我们四个则是被熏得皱着眉头,拿着铁锹又是铲又是垫,忙活了好一阵,才勉强把屋里屋外清扫干净,不过那味道要想散干净,恐怕还得再等会儿。

那时天还黑着,不过看着露水的程度,估计也快明了。我们几个站在外边,一时也不知道是换间房子继续睡,还是再待会儿直接等天亮拉倒。

半夜正睡觉的碰上这种事,恐怕谁的心情都不会好。老爷子因为我们不愿意明天出山,原本就不痛快,这会儿又故意找茬似的一指杨要武说:“这倒霉娃子病的这么重,三天怕是好不了。到时候我看你们咋办?”

我听了眉毛一皱,心说这还真是个问题,就问阿廖莎到时该怎么办?没想到他却是两手一摊,很有些不负责的说:“问我干什么?你们想办法就是了。”

他这话说得轻巧之极,听着也实在刺耳,我看了眼虚脱在一边的杨要武,又想起这老毛子种种可恶的言行,气血一下就涌了上来,指着他的大鼻子就骂道:“妈的,不问你问谁?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,人比金子沉多了,是吧?不就三千块钱嘛,便宜!”

阿廖莎盯着我,半瘫的脸上拧出了个比鬼还难看的表情。我看他不说话,又接着道:“你的命是命,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?没他你早死了知不知道?狗日的一点人性都没有。”

阿廖莎上来就猛搡了我一把:“这话还轮不着你讲!”说完没再理我,转身回了屋,嘴里好像还咕噜骂了一句俄国话还什么的,反正没听懂。

我看他动手了,就想追上去,武建超却一下把我拉到边上:“吵JB吵!大半夜吃枪药了你,给我过来。”

武建超把我拖到了稍远的地方,先是训了一顿,骂我刚吼什么吼?杨要武就在边上躺着,他只不过是有病了,又不是听不见,你们这么吵让人家怎么想?

听他这么说我就很不忿,说那臭老毛子根本不把手底下人命当回事,太他妈过分了,我看不过去才出头的,杨要武要怨也该怨他老板。

武建超却冷冷的说道:“他的人,他想怎么说怎么说,咱管不了。你当工人就得听老板支唤,该吃杂粮的,别老想吃大米。当老板的还不都这样,其实阿廖莎算不错了,你还没见过更黑的。”

我一时哭笑不得,骂他这是啥旧社会理论?武建超却冲我惨然一笑,说别提什么旧社会新社会,在阿勒泰淘金啥时候都这样。说完他又重重告诫了我一番,说注意点别得罪阿廖莎,要是我大哥真回不来了,大伙儿想出山就得靠他。

连武建超都说我大哥回不来了,我心里突然一阵发苦,暗暗叹了口气,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。不过眼下这个机会不错,我强迫自己平静了一下,就拉着武建超,就把杨要武之前告诉我的事情,给他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。

武建超听完,下意识的问了句,怎么也是烧死的?而他这话又提醒了我,脑中灵光一闪,不禁想到了铁皮屋后沙坡地上的焚尸坑,心说这里会不会有什么联系?简单讲,阿廖莎他们的守夜人是烧死的,赵胜利也是烧死的,那么地下的这些死人,会不会也是先被莫名其妙的烧死,才被埋下去的?而并不是我之前想的那样。

我们俩就此讨论了一下,也没什么结果,最后就又转回到阿廖莎为什么要把那些事瞒着不说上。武建超想了想,对我道:“其实也没什么。”

我不解,问他什么意思?他回答道:“你刚讲的这些,说到底还是他们的事,谁也没规定一定要告诉我们。反过来也一样,咱们的有些事,他们还不是不知道,比如这湖里的电缆,还有昨天……只是没有告诉他们而已,并不能说我们是在故意骗人。”

我一时沉默,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。武建超表面是个粗人,但他也有很薄精细的地方,特别思考问题这方面,不知道是不是跟人生经历有关,他有时反而比我全面周密而且角度特别,就像这个由此及彼的逻辑,很简单,但我之前竟完全没想到。可照此往下一推,许多事就没了意义,因为大家都是爱说不说的,那就不存在值得讨论的问题了。

武建超拍拍我肩膀:“这事儿你先别急,等我再去问问阿廖莎,怎么说我跟他比你跟他熟。其实我明白,这老金场里有很多古怪,你都想一口气弄个清楚。但我实话给你讲,那些鸟怪事,就是有时间我也不想去查了,咱几个人能带着金子囫囫囵囵出山就行,别的,我管不了,也不想管了,我是真的有点怕了!”

不知道是不是受赵胜利的死影响,武建超这会儿的口气很有些偏悲观,不过想想,我又何尝不是这样。毕竟发生了这么多事,换谁都不会觉得形势一片大好。

夏天亮的早,此时山后的天空已经出现了微弱的晨光。我们俩回到铁板房那里,杨要武已经躺回了屋,阿廖莎和老爷子也正靠在一边打盹。武建超把阿廖莎叫了出去,又冲我打了个眼色示意不用跟着,估计是去谈刚我说的那些事了。

我也坐了下来,找了棵烟席吸上,长长吐了一口气,闭上眼睛,有种由内而外的疲倦笼罩全身。而当我再睁开眼,无意的往旁边一瞥,却立即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。

杨要武平躺在那里,不知什么时候,竟开始鼻血长流。黑红色的血犹如一条长长的虫子,从他的鼻孔爬出,顺着脸颊一路延伸到了地上,淌出了小小的一滩。而他人一直在沉沉昏睡,对此浑然不知。

一般人流鼻血都是只流一侧,可当时杨要武却是俩鼻孔齐出,滴滴答答的又多又猛。我一看不得了,赶紧扯了条毛巾过去把他摇醒,可他当时烧的糊糊涂涂,微微睁眼一脸迷茫,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。我心里叹了口气,把他抱着坐起,身子前倾,先把鼻腔里的血块擤了出来,用毛巾大概擦了擦,又给他捏紧了鼻孔止血。他鼻子被堵没法呼吸,就张开了嘴,结果又有不少血混着涎水溢了出来,看起很是吓人。

老爷子被我的动作弄醒,看见这血糊糊的场景,哎哟一声,惊问怎么回事。我说这不明摆着的吗,让他快去摆两条湿毛巾,回来给杨要武冷敷。

这么压了大概六七分钟,鼻血才算彻底止住。事发很突然,我看着周围血迹斑斑的,就跟刚杀了个鸡一样,心里忍不住犯嘀咕。发烧引起流鼻血倒是常见的现象,可这种情况在几岁的小孩子身上比较多,杨要武怎说也快成年了,这种症状就显得有点不正常,而且还流的这么猛。难道是刚呕吐动作太剧烈,把鼻粘膜血管弄破了?

我问杨要武感觉怎么样?他别的说不出太多,只会喊渴喊疼。我问具体哪里疼?他告诉我身上疼,尤其是腰疼。他之前就说过腰疼,可我一时也想不出腰疼和流鼻血之间有什么关系,只能让他多喝了些水,用纱布塞好鼻子躺了回去。

正在那儿困惑的时候,武建超突然从外边跑了进来,一把抓起我胳膊,什么话都不说,拉着就往外走。我挣了一下问干什么,他也不回答,只是回头看了一眼杨要武,匆匆对老爷子说了句:“看着他!”然后就不由分说把我拖了出去。

跟着武建超急急走出一段距离,我就看见了等在远处的阿廖莎。站定了之后,他俩交换了一下眼神,武建超就转身我说:“那个杨要武有问题!”

“什么问题?”我先是很警惕的看了阿廖莎一眼,又对武建超道:“他刚流了好多鼻血,我觉得不太对,可能不止感冒发烧那么简单。”

“流鼻血?什么时候?”武建超刚才进去找我,竟然连那么一大滩血迹都没注意到,露出了衣服迷惑的表情。阿廖莎却不关心这个,他看武建超不说话,就在边上抢着对我说了句:“那个杨要武,根本就不是我的人!”

这本是石破天惊的一句话,但当时我根本就没听懂,只是“啊?”了一声表示疑问,接着转念一想,自以为自己懂了,就又跟阿廖莎骂了起来:“不是你的人,难道是我们的人?不想负责任就直说呗,还他妈咬着屎撅打提溜儿!”

“妈了个逼的,你嘴放干净点!”阿廖莎嫌我说的难听,又想上来动手。武建超赶紧挡在我们中间,替阿廖莎向我解释道:“杨要武不是他们的人,当然也不是我们的人,也就说,这儿根本就不该有这个人,你明白没有?他是多出来的!”

那话他说的极其郑重,尤其是最后一句,几乎是一字一顿,咬着音挤出来的。而我却一时愣住了,还是没明白他什么意思,什么是杨要武是多出来的?

武建超无奈摇了摇头,只得把事情从头说起。那番话的起因就在刚才,他把阿廖莎叫出来,本来是想核实一下杨要武透露给我的那些事情。但想不到的是,他说完后,阿廖莎既没有当场承认,也没有当场否认,而是万分惊诧的首先反问了一句:“这事谁告诉你的?”

当时武建超以为阿廖莎装蒜,就把杨要武搬了出来,说有人证着呢,叫他别再狡辩了。但阿廖莎却显得更加惊诧,颤着声问武建超:“他怎么会知道?”

武建超当时火了,说他怎么会不能知道?两人马上吵了起来,然而一番对质后,阿廖莎竟然发誓说自己根本就不认识杨要武,他一直以为杨要武是我们的人;但杨要武在雷击后跑来向我们求救,在我们看,他毫无疑问就是阿廖莎的人。于是,一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矛盾产生了:杨要武谁的人都不是,他是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。

武建超全部说完,我才理解了他到底想表达什么。但脑中的理智却让我无法相信他们,这算什么国际玩笑,太他妈扯淡了!怎么会平白无故多出来一个人来?杨要武明明说自己是跟着阿廖莎的,阿廖莎现在不承认,那明显他是在胡乱转移话题,想把水搅混,还是不愿意对我们说实话。而武建超竟然会相信?

我一声冷笑,对武建超说道:“还真是啥话都敢讲啊,骗三岁小孩儿吧你!你还不如直接说阿廖莎是苏联特务呢,这个可信度还高点。”想象得出,那时我脸上肯定写满了不屑,我已经开始怀疑武建超了,这种狗屁不通的鬼话他都敢拿来骗我,我又不是傻子。说不定他已经和阿廖莎串通好了,不知道安的什么心。

想到这儿,我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。阿廖莎却突然苦笑了起来:“你少他妈自作多情,我还唬你呢?这么JB扯淡的事情,连我自己不敢相信,我能拿去唬谁啊?”

武建超也是一脸认真,按着我的肩膀对我说:“大学生儿,我知道你感觉这事太离谱了,不愿意信。但你想想这么多天了,咱又遇见过多少真正靠谱的事情?还有什么不能信的?”

听他们这么说,我又再次愣住,冷静下来一思考,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认同。他们说的似乎也有道理,因为就算是编瞎话,也是要讲求合理性的,如果阿廖莎真在骗人的话,那他这个瞎话编得也太荒唐了,荒唐到根本骗不了任何人。那么一个所有人都不会相信的谎话,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?我心里微微一颤:除非,它就是事实。

阿廖莎所说的事情,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。其实这一个多月以来,我们两拨人之间的来往并不多,互相更说不上熟悉。对于他们那边,我们只认识阿廖莎,其余工人的甚至包括那个女的,面目都是十分模糊的。而在我们这边,阿廖莎也只认识大哥、武建超和我。假如存在别有用心的人,则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,钻空子混入到我们当中。

而事实上,杨要武也恰恰有这么做的条件。假设之前我们都不认识他,但在雷击之后,他首先成功的让我以为他是阿廖莎的工人,而阿廖莎被救回来时还处于昏迷当中,醒来之后见着杨要武,只会自然而然的把他理解为我们这边的一员,不会多作他想。只要没有两方对证,这就永远是一个不易发觉的盲区。

同时,我越想也越觉得阿廖莎不像是在撒谎。杨要武对他献殷勤,他显得有些不适应,而杨要武后来生病了,他也便显得漠不关心。至于后来我跟他发生冲突,就更是一场误会了。因为他打从心里就认为杨要武是我们的人,该怎么出山的问题,的确用不着他来操心。

想到这里,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,身边多了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,我们完全不知情就罢了,竟还和他共同生活了一天一夜。一团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渐渐升了起来,我两膝发软,几乎有些站立不稳,忍不住去想这个杨要武到底是谁?又是从哪来的?他混到我之间,又有什么目的?

 

 

网络版到此完结,结局部分作者写进了实体书,网上并未更新。 作者博客http://blog.sina.com.cn/1987812c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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